永熙帝冷声道:“他是被朕的王兄革职。可朕身为天子,因卢正峰有功绩而让他暂时复职,便于进殿陈述,莫非袁相公觉得朕没这个权力吗?”
袁子墨想说堂堂三品门下宰辅之位,哪是从未临朝的皇帝随口一句话就能复职的,可他身旁的官员扯了他衣袖一下,示意他现在莫要与皇帝对着干,让他抓住把柄发难。
此时卢正峰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拿出一封奏折道:“臣昨晚已将这份奏折送到永宁宫内,今日就在众位同僚面前,重新宣读一遍吧!”
他洋洋洒洒读完那封奏疏,殿内如同炸了锅般,议论声不绝于耳。
卢正峰读完后,将奏疏递给王澄呈交给皇帝,然后对袁子墨道:“这诸多疑点,袁相公你可能代肃王作答啊?”
他见袁子墨低头不语,继续道:“据谢家请的稳婆所言,谢氏女谢婉生子是在三月,也就是说她从扬州回到上京不足八个月就产子,所以这孩子必定是在扬州与人珠胎暗结怀上的,现在这位稳婆就等在殿外,随时可作为人证。”
他又朝皇帝道:“可臣翻查了元启朝时东宫起居注,并未记载元启太子曾出宫去过扬州,所以谢婉所生之子,必定不是皇家血脉!”
袁子墨此时终于开口道:“其一,元启太子早就认下肃王爷为他亲生子,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难道比太子本人更可信?其二,当年元启太子暴毙时,东宫曾陷入过混乱,谁也不能保证,卢公找到的起居注就是完整的,甚至很有可能被人篡改过。”
卢正峰冷笑道:“除非你能拿得出证据,证明太子真去过扬州,不然这份起居注便是当年之事唯一的铁证。”
他又转向永熙帝道:“臣这里还有份证供,是当年扬州商船上的伙计写的。说元启八年,奚国三皇子正好到扬州采购苏家丝绸,与谢婉一同出现在苏家织坊的商船上。陛下,若肃王只是血统有异,还不足以危害大昭江山,可万一他身上流着异国之血,则会给大昭带来亡国之祸啊!”
他说完这番话,殿内跪下十几位朝臣,请求皇帝褫夺肃王封号,将他贬为庶人,解除所有兵权,让他再不能入上京一步。
袁子墨一看,连忙带着许多朝臣跪下,请求皇帝莫要轻信谗言,此猜测毫无根据,肃王是被元启太子亲手皇氏族谱,绝不可能有什么异国血统。
永熙帝冷声道:“皇族血统怎能有异!为给众位大臣和大昭百姓一个交代,朕需得褫夺赵崇所有封号,更不能将大昭朝政再交于他,如今朕已经十五,到了能亲自临朝的年纪,往后所有朝政只需向朕禀报,若谁还有异议,便等同肃王余党,等着朕一并处置!”
这旨意一下,以袁子墨为首的肃王派官员,均是大惊失色,而除了皇帝一派的中立官员,则垂头不语,不出言反对也不附和。
永熙帝知道他们并未彻底臣服,毕竟肃王在位几年,虽然人不在场,但威信仍在,于是冷笑一声道:“把刘恒带上殿来。”
见两名金吾卫将被拷住的刘恒带进殿内,袁子墨大惊,问道:“刘指挥使所犯何事?为何要将他拷着?”
永熙帝道:“今晨他对朕不敬,朕怕他会威胁朕的安危,便先将他捉住拷起。”
刘恒梗着脖子道:“臣从未对陛下不敬,实在是大大的冤枉!”
永熙帝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当着众位朝臣的面,将南衙禁军的虎符交出来,朕可以不计较此前之事,仍让你继续为指挥使之位。”
刘恒却大声道:“禁军虎符为王爷交托于臣,绝不能交于旁人!”
永熙帝咬牙道:“好一个绝不能交于旁人!这是朕的皇城,朕的天下!他一个血统未明之人,凭什么号令我赵家的禁军!”
又提高了声音道:“将刘恒拖到殿前广场,若他不交出虎符,就是欺君罔上,仗刑处置!”
刘恒被拖出去后,殿内的群臣们,各自心里都有了计较。
现在内城的金吾卫,已经全被皇帝的人给换了,刘恒落在他手上,没法调派外城禁卫入宣和殿,等到皇帝褫夺了肃王封号,再拿到禁军虎符,就是彻底拿回皇城的掌控权,到时肃王就算回京,只怕也会被打成逆贼囚禁起来。
此时卢正峰开口道:“陛下为先帝嫡子,亲政临朝才是国之正统。肃王窃国暴政,各位必定是迫于他的淫威才假意归从,若现在愿意弃暗投明,陛下绝不会为难你们。”
此言一出,许多中立官员已经跪下,请求永熙帝恢复正统,褫夺肃王的亲王封号。
甚至连几位肃王亲自提拔的朝臣,也跟着跪下,拥立小皇帝亲政。
而袁子墨身姿笔直,冷冷看着跪下之人,目光中充满鄙夷,道:“若不是因为王爷临政,不重世家,而是重用有识之士,大昭哪能有今日繁盛?你们许多人也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如今就是这般回报他?”
卢正峰走到他身边,道:“袁相公,适当如今,你还有这样的底气,一腔孤勇,实在令卢某佩服。”
袁子墨看了他一眼道:“你如何知道我是一腔孤勇?”
卢正峰见他面色从容,不由得狐疑地看向皇帝,明明局势已尽在掌握,莫非这人还有可破之法?
而此时,赵崇一行人也即将赶到京郊外驻扎的京畿大营。
但他们从扬州出发后,不知是否因为路上颠簸,苏汀湄时常感到不适,有时候头晕昏睡,有时候则忍不住想要呕吐,赵崇看着心疼,让她先留在途中驿站,把张妈妈她们留下照顾,可她坚持自己没事,可以同众人一起回京。
忍了几日,好不容易快到上京,她的症状却总不见好转,急得眠桃和祝余都开始拜祭山神,怀疑她是不是路上撞了邪。以前娘子虽然娇气,但身体养得极好,不至于连坐车行路都吃不消。
此时苏汀湄昏昏沉沉躺在赵崇怀中,嘴唇都有些发白,赵崇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去额上冷汗,柔声问道:“好些了吗?可还想吃些什么?”
苏汀湄连忙摇头道:“不吃,吃了又要吐,我看你就是想故意气我!”
赵崇知道她身子不适时就爱乱发脾气,弯腰道:“是我说错话,湄湄莫要怪罪我。”
苏汀湄满意地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汲取他身上的热度,似乎难受的劲也过去一些,又问道:“是不是快到了?”
赵崇点头道:“等到了京畿大营,你就留在那里,统领大营的羽林将军元永望是我的部下,他对我绝对忠诚,但是他手下只怕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人,等到了地方,我会提醒他把奸细揪出来,然后进城赶去五城兵马司,把炸药的方位找出来,尽快阻止他们的计划。”
苏汀湄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做你的事,莫要担心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赵崇低头摸了下她的脸道:“这点我从未担心过,你无论在何种境遇下,都不会亏待自己。”
这时马车停下,谢松棠从另一辆马车下来,道:“殿下,京畿大营就在前面了。”
赵崇让眠桃照顾好苏汀湄,然后下车朝上京的方向望过去道:“不知皇城里现在是何状况。”
谢松棠忧虑地道:“皇帝若已经准备了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他现在知道殿下不在宫里,只怕会忍不住开始动作。”
赵崇冷笑道:“他想下棋,也得看看到底谁在局中,谁才是执棋人。”
在他视线之内,一只雀鸟被从林间惊起,展翅飞过城门,越过纵横交错的坊市,停在了宣和殿的脊兽之上。
一片羽毛自空中落下,又被金吾卫的皂靴踩过,匆匆踏上台阶跑进内殿喊道:“陛下,谢太傅在殿外求见!”
永熙帝一愣,随即道:“今日并未召他入朝,朕不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