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草。且这两年一直在调理,就算沾着些花粉,至多打两个喷嚏,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往来的人多,兴许谁身上沾了花粉。”
此言一出,谢氏不由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朱大娘子心里焦急,一面看顾宜哥儿,一面追问:“有没有外人逗弄过孩子?瞧着好玩,不留神带累了。”
谢氏神色凝重,她身边的嬷嬷望向她,正想冲口而出,说燕小娘抱过,但谢氏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寸步都有女使看顾,外人是近不了身的。况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得沾上多少,才能让宜哥儿变成这样……”
看着孩子痛苦喘息,她哭得瘫坐在脚踏上,一遍遍捋着孩子的丱发,轻声说;“相宜,娘娘叫你呢,你听见娘娘说话了吗?听见你就动动小手。”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大家都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谈临川回来了,风一般冲到床榻前,一声声呼唤:“相宜,爹爹回来了!相宜,你和爹爹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