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恰在此时“噗”地一声,彻底熄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照着江问岫沉睡的侧脸,和爰爰瞬间苍白的面容。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苦苦追寻多年,仍旧只是一厢情愿。哪怕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忘却了前尘往事,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印记却从未真正磨灭。自己的牙印除了几个红点,什么痕迹也不曾留下。
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陪伴,都不值一提,素问甚至不需要露面,只要一个背影,便打破了爰爰的美梦。
这……或许就是她来的目的,她一开始就明白了,也劝阻过,只是自己不愿听罢了。
爰爰轻轻为江问岫披上衣服,在转身的那一刻,心底盘桓百年的执念随之放下,她退出房间,跃过墙头,没有回家,而是朝着西子湖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刮过耳畔,带着凉意,也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意。
爰爰很快重新来到竹院外,这次没有半分犹豫,她叩响了院门。
没有回响。
爰爰这才发现院门是虚掩着的,她心里有些慌乱,推门进去,拾级而上,借着月光看清屋里,除了桌上两杯凉透的茶杯,此地再无任何居住的痕迹。
“阿姐……”爰爰梦游般穿梭在屋舍之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停在书房前,被一幅画吸引了目光。
是清泰元年七夕,方灵枢为素问所作的画像。如今画卷已然泛黄,但保存得大体完好。爰爰最后一次见这幅画,是李重琲去世后,她和素问整理遗物时发现的,尔后素问带着画离开,今日又让这幅画带着自己回到了过去的岁月。
可是素问却不再出现,也许她曾期待过故人醒悟,但因为怯懦和私心,自己退缩了,逃跑了。
“阿姐!我知道错了!带我离开罢!”爰爰哭喊着,不知道是为了素问,还是因为自己。
只是直到月影西斜,寒露浸衣,爰爰最终还是没有得到回音。
爰爰在天亮时分回到了城里,从此以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虽然依旧照顾江家,依旧会对江问岫温言笑语,但眼中曾经闪烁的光芒,渐渐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片平静的深潭。她不再有意无意地提起婚嫁之事,也不再在江问岫读书时久久停留窗外。
两年后,江问岫乡试中举,又过一年,赴汴京参加省试,虽未名列前茅,却也得了同进士出身,外放至明州为官。离家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城中一位举人家的女儿为妻。新妇温婉贤淑,与江问岫相敬如宾。
江问岫成亲那日,爰爰送了一份厚礼,笑着看他们行礼,笑着参加筵席,待月上中天,她独自出城,来到九皋山,缓步往上,消失在山林深处。
—————
很多很多年以后。
洛阳城郊有樵夫入九皋山砍柴,不慎迷了路,绕到日头西斜,又累又饿,正惶急间,忽见前方云开雾散,露出山崖边一片平地。有巨树开着黄花,树下石桌坐着一男一女,正在对弈。
男子身着玄色深衣,容颜清峻,眸色温和。女子一袭月白长裙,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两人偶尔落子,姿态闲雅至极。
阳光透过黄花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宛若真仙天境。
在花树下,有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追着一只大蝴蝶,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洒落山谷。
樵夫看呆了,以为误入了仙境,不敢出声惊扰,屏息躲在树后。桌边两位仙人似有所觉,相视一笑,又低头去看棋局。
樵夫心头忽然一片澄明,疲乏焦虑竟一扫而空。他不敢久留,悄悄按原路退回,说来也怪,这次很快便找到了出山的小径,但此后入山,却再也找不到这处山崖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大概还有一篇石水玉的番外~
第107章漏尽通番外
◎我生已尽,梵行已立。◎
朝馨死了。
整个村落燃起了大火,除了火焰中的哔啵声,天地间一片寂静。
石水玉背对着村子,负手而立。
片刻之后,数十个黑衣人从村落各个方向奔来,聚在石水玉身后,首领上前道:“少主,没留下一个活口,县丞那里也打点好了,这里的消息不会传出去。”
石水玉回神,淡淡道:“好,你们辛苦了。”
首领挥手遣散其余人,自己却没动,问道:“少主为何要这么做?如今形势严峻,很容易被洛阳那位发现。”
为何这么做?为何要关注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为何因为她的死,屠尽了她所在村落的所有人?
石水玉知道很多人不解,可是真正的原因,她无法向外人道出——朝馨与记忆中的母亲有着一样的困境,当年母亲被休弃,自己也被父亲丢弃,为义父石敬瑭所救,尔后她向义父道出家中地址,想救母亲出牢笼,可是义父派出的人回来说,母亲已经寻得良人远嫁,希望她不要再去打搅。
母亲不是这样的,她不会抛下自己。
石水玉带着不甘和疑惑长大,却没有勇气真的回到家中去验明真相。后来,她遇见了朝馨,便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朝馨身上,数次出手帮忙,希望朝馨当真走向义父所说的美好结局,可直到如今,直到她后来向素问说出一样的借口,她终于认清了现实——母亲早已孤单死去了。
自己终究还是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了。
石水玉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为义父大业奔波,一边又忍不住靠近李重琲和素问他们,然而最终平衡还是被打破,以义父胜利结束,石水玉与李重琲一行人的羁绊从此断开。
清泰三年,李从珂自焚而死,石敬瑭登基,改国号为晋,年号天福。
天福二年,石敬瑭迁都东京,改洛阳为西京,石水玉随之离开了这个留下无数记忆的地方。
石水玉明白,义父虽然打败了李从珂,可是他并不开心。当年为了打败唐军,他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求救,割让了幽云十六州,以儿国自称并年年上贡。诚然,这样的选择是被迫做下的,但这并不代表他觉得耻辱,甚至说,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何等奇耻,他让整个中原再无险可守,只能任人鱼肉!从此以后,哪怕他身死,人们都不会停止责骂他,他会永远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不得解脱。
石敬瑭在契丹的屡次严厉责问下,在藩镇强烈反对下,忧郁成疾,再加上当年在李从珂处承受的压力积聚,他登基不过短短三年过去,身体便大不如从前。
石水玉奔波多处,为自己的义父寻来山珍,赶在天福五年除夕之前赶回了东京。她本来准备托石重贵将礼物转交给义父,却没想到刚到家中,便有内侍前来请她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