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后,你不会再记得任何人和事。”
“那又有什么关系?”司命星君眼底掠过一丝期盼,“万千轮回,那么多次机会,总有一天会再遇到想见的人。”
天帝不再言语,只令星光笼罩,司命星君神袍上的星图接连暗淡,他闭上眼睛,不曾对神界展现丝毫眷念,很快便化作点点流光,投向下方那浩渺纷繁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局~
第106章终章·折枝花满衣
◎人道渺渺,缘悭分浅。仙道莽莽,徒萦梦魂。◎
宋,嘉祐五年,清明。
数日绵绵春雨之后,这一日洛阳城终于见到了日光,春风徐徐,携着隐约的香火气拂过行人面。坊市间比往日更热闹几分,路旁挑担卖花不在少数,孩童举着彩纸风车在人群中嬉笑穿梭,一片盛世气象。
江问岫抱着一摞书,沿着洛水边走,饶有兴致地沿街逛着。他不过弱冠年纪,身着竹青长衫,朗目疏眉,仪神隽秀,沿途遇见不少同窗,偶有同行,一路谈笑风生,最后在巷口分手,正挥别间,江问岫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一个人影。
那人纤瘦高挑,步履轻盈,发间只有一根朴素的木簪,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如同最普通的行人那般走在熙攘人群里,但却又似乎远离人群,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江问岫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拔腿就追了上去。
“等等!等等我!别走!”江问岫奋力喊着,神魂仿佛都抽离了,回到了梦里,回到了永远追不到那个背影的大雾之中,他拨开人群,却只见人影幢幢,魂牵梦萦的身影如同梦里一般越走越远,他急得满头大汗,什么也听不见,一心只想往前,却不想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袖,他扯了一下,没能扯开,正要发火,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三郎,你这是怎么了?”
江问岫回头,瞬间回到红尘,这才发现大家都在埋怨他,他连声道歉,却还是要往前去。
“三郎!”
“我要找人!”江问岫气道,“爰爰,你能不能别整天跟着我了!”
“我偏要!”少女抱住他的胳膊,“你找谁呢?江大叔找你,你要是不赶紧回去,仔细着皮!”
江问岫扶额,十分无奈,转头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果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到底是谁啊?”爰爰发现江问岫与平日不大一样,不由松开了手,好声道,“是朋友么?我跑得快,你说是谁,或者跟我说说他的样子,我帮你找!江大叔真的在找你,要考你学问呢。”
“他考我什么?他也就是个童生!”江问岫没好气道,不过到底迫于老父威严,便将找人一事托付给左邻青梅,“也不知道什么样子,但我与你说过许多遍的,就是那个梦里的仙子!”
爰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迟疑道:“不是……梦中人么?怎么会真的见到?”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遇见了嘛!你要不要帮啊,不帮别拦我去找,大不了回去挨顿打,他还能打死我?”
爰爰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让江问岫冷静下来,他正想问缘由,爰爰忽然笑了:“我只是觉得,说不定是你这几日温书太累,眼花了。不过既然你笃定,那就交给我好了,我到前面去打听,你先回去见江大叔。”
江问岫连忙道:“好,那就有劳了!”
爰爰见他要走,又道:“听说朝廷刚下了旨,诸路州军进士解额都有调整,我们这一片名额比往年宽了些,正是你的机会,你可别想太多,好好念书是正经。”
江问岫此刻心乱如麻,也没太注意爰爰说什么,只连连点头,催促爰爰快去。
爰爰沿着江问岫指出的方向走去,在转身的一刹那,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她抿紧了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裙,沿途并没有向任何人打听,等回过神时,已经鬼使神差一般来到了渡口。
如果真的是她回来了,她会去哪里?
爰爰定了定神,登船向西而行,直到来到终点——西子湖。
上岸之后,爰爰径直走向树林,远远看见两块旧墓碑,碑上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即便爰爰后来从未独自来这里,但她仍旧不会忘记上面曾经刻着什么——图南……青兰……
这实在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久远到少女一想起来,便成了耄耋老者。
此时碑前却多了祭品香烛,两束野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爰爰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投向更前方。
在树林的深处,由阵法封印着一处竹舍,那是图南留给素问的居处。素问在人间的时候,没有机会在此久留,可是现在封印却已经消失了。爰爰梦游一般地沿着小径往前行去,竹舍很快出现在视野尽头,一个素衣身影缓步进了院子,屋里传来隐约的男声。
对方没有回头,却足以让爰爰认出来,她走得很慢,似乎在等爰爰,而爰爰本该热衷于故人重逢,可这时她却不自觉退后一步,在对方停在檐下的那一刻,爰爰感觉她要回头,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
素问不能再次出现在李重琲的生命里。素问一遍跑一边想,脚步于是更加快,甚至恨不得现出原形来。
回到家中,江问岫果然还在等她消息,一见到爰爰,立刻迎了过来:“怎么样?找到了么?有消息么?”
爰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问了一圈,没找到像你梦中的那个人,想来是你眼花,将哪家出门踏青的小娘子看错了。”
江问岫眼中的光暗淡下去,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爰爰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你在怕什么?这么多年了,李重琲已然转世,自己先一步遇见了他,与他朝夕相处,你还怕他见到她么?
是夜,月华如练。
爰爰横竖睡不着觉,也入不了定,便翻过两家之间的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江家小院里。江问岫房间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她凑近些,隔着窗纸,看见里面的人影伏在案上,一动不动。爰爰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烛台上,蜡烛已然烧到了尽头,烛泪堆叠,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将灭未灭。
江问岫果然睡着了,枕着自己的手臂,或是因为睡姿不舒服,亦或是因为梦里未能如愿,他眉头微微蹙着。
爰爰的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下,那里压着一张写满的纸,来来去去,却只有两句,爰爰不必抽出纸,便已经看清楚了——
人道渺渺,缘悭分浅。
仙道莽莽,徒萦梦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