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关又痛饮一杯酒,哈哈大笑。他指着门外的某个方向,说道:“问得好啊,我的确原本有四位使者,可惜他们不给我面子,也不是安分的人。我教会他们武学,他们便要背着我再寻出路。比如我的‘色使’司徒伤,居然背着我再找主人,人头已经挂在了厨房;还有那‘财使’白愁飞,我也已经打断其手脚,把他关了起来。既然傅大人问了,不如就带上来给傅大人看看?”
傅宗书心中一跳,听到司徒变的死讯,顿明局势的千变万化。他是凭着以为柴玉关不知道,才坐在了这里,不过由此一出,他也早做了准备,至于那白愁飞是什么情况,他虽不知,但也是先下手为强,在桌下对着他带来的人打了个手势,面上故作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带上来见见也无妨。不过在这之前,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件事忘记了要告诉你。”
“是何事?”柴玉关一拍桌案,如虎归山,木头做的桌案须臾间粉碎,气浪澎湃,人之畏惧油然而生,“比你勾结我的下属,来算计我还要重要的事?”
他藏到此事的怒气一同发作,怒可指冠,呲牙目裂,全然忘记了自己怎么毁了别人的人生,只想着别人怎么敢来毁了他。
独孤伤、韩伶纷纷亮出武器,柴玉关大喊道:“一个司徒变不够,还要算走金无望,送过来一个白愁飞,好一个汴京里的狗贼!怪不得人人都只说,你这害国误君的贼人,得而必诛之!”
傅宗书心下一骇,但仍然面不改色,端坐于位:“衡山之祸,死者遍地,人人得而诛之谁都未必。柴玉关,我劝你还是好做些徒劳之举,也少耍手段,什么白愁飞,我听都没听过。从我的礼物端到你面前起,你就中了我的毒,是我掌中鱼肉!”
面色大变,柴玉关立刻运气,傅宗书所言果然不假,不愧是汴京中混出来的狐狸。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自己还是小看了傅宗书,也恨他还要说鬼话:“莫非白愁飞不是——”
没有说完,被抓来的小厮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软了手脚,就直直地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横流,道:“主、主子,白愁飞跑了!”
“什么?!”
不止是柴玉关,傅宗书也震惊地脱口而出一声。事已至此,两人哪里能意识不到,他们都是下棋人手下的螳螂捕蝉于蝉,所谓秘密行事之外,还有另一双眼睛。
傅宗书再也坐不住,立刻就要起来,柴玉关也绝不想再待下去,顾不得比起的仇恨。
可是都没有成功。
一把剑,细长的女子之剑。
给傅宗书倒酒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背后,功力之深,这刺杀只在一瞬之间,柴玉关只顾着震惊,都没有发现。
等到傅宗书的手下再想救傅宗书,他已被这女人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做了她的人质。那张属于侍女的、还带着雀斑的清秀面孔,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色天香的绝美之貌,柴玉关瞪大了眼睛,他如何也不会认错,死人,真的复活了。
“王……王云梦……?”
柴玉关退后一步,而王云梦抬起头,对他轻柔一笑,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与他相爱的人:“我听到你们在聊我,所以我就来了。”
“继续聊,不要停。”她将剑一转,奄奄一息的傅宗书马上惨叫,她用他指挥着傅宗书带来的人,“要我放了他,就去杀了柴玉关。”
石块落地,沈浪撕下来人皮面具,终于能好好透透气的他并没有急着去休息,在这一刻也不忘了回头,去看宅院中的景象。
后面的事,谢怀灵说到收尾之前不用他再来过多干涉了,只用看着宅院附近,看有没有人逃窜,拦截王云梦的儿子王怜花即可,收尾更是只有意外中的意外,王云梦和柴玉关在她下手后,离死都还有段距离,她才会来喊他。至于传来的那些惊悚、听了就牙疼的打斗声,沈浪都只要看看就好,柴玉关和王云梦的战斗,也不是他能参与的。
不过不断有下人在骚乱后往外逃窜,他看了就闲不住,腾出了手来帮帮他们,又是搭一把手,又是为他们喊出正确的方向,毕竟迷宫般的深宅大院,要逃出去绝非易事。
朱七七这时应该也在另一个方向救人,沈浪想到这里,又开始好奇谢怀灵的安排。她身边武功最高的人就是自己,自己被安排在了这里,她又要带谁去黄雀在后?
还有……逃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沈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没有看见王怜花。
……他去哪里了,就算计划里没有他的位置,莫非王云梦连一个守在附近、见机行事的命令,都没有给他吗?
沈浪想到谢怀灵那边,只希望一切都好,不要有变。
而谢怀灵在后院的回廊里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切!”她一摸鼻子,就纳了闷了,“谁在念叨我,朱七七也不应该啊,汴京?”
白飞飞紧紧抓着她的手臂,生怕有什么意外,将谢怀灵绑了过去,或者人流撞到了她,道:“只是个喷嚏而已,真有事,跑也跑不了,汴京里的你更是知都不会知道。”
谢怀灵淡淡地“啊”了一声,说道:“那也不会,我还是在金风细雨楼里留了后手的,要是真有大事,我一定会知道。”
说完两人也没有多聊这个话题,没有人会往后院跑,此刻后院也人人自危,早往大门口和后门逃去了,只有她们在往正厅去。为了取人性命,为了将一切落至结尾。
惊天动地的巨响突如其来,将正厅炸出一道洞口,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滚滚热浪随之而来,张牙舞爪地吞吐之际,狠戾地灼烤人面。鲜血的味道更是不需细思,正厅里就算还有活人,也只会剩下两个。
而其中的一个——紫色而修长白皙的身影,惶恐又惜命地窜了出去,化作仓皇地一抹紫色。
白飞飞立刻就要拔腿便追,可是谢怀灵的衣袖在她手上,想到谢怀灵,她又站了回来。
这时,她们都已经闻到了火焰的气息,大概一刻钟左右,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一片,每时每刻都是倒计时。谢怀灵主动拉开了她的手,对她说道:“去吧。你恨他,就千万不要放过他,要记得用我给你的东西。不用担心我,我有我的准备,王云梦也不会在现在杀了我。”
“好。”于是白飞飞也不会推诿。
她已经约好誓言,紧紧地一握谢怀灵的掌心,下一秒就如幽魂逝去般消失在了原地,再不见踪迹。而她也的确如幽魂逝去,要去追寻生前的血债,只有人死债亡,她才再拥有属于她的、新的生命。
几丝烟雾闯进了鼻腔,好在还不至于咳嗽。谢怀灵抬手扇了扇风,自知不能久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走向了正厅。
柴玉关走了,王云梦没有追过去,那么必然是王云梦的情况不好,她出了事。而她出了事,谢怀灵就该去一趟,也该亲眼见见傅宗书的尸体,见见国贼惨死,才算出一口恶气。
可是等她真的进去后,她才知道是她想多了,哪里还有傅宗书的尸体,乍一看,她连哪只手和哪条腿是一对的,都对不上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没有黄土的乱葬岗,人血和肢体之间,她第一眼都找不到能够下脚的地方。要左看右看,发现桌椅的碎片和砖石更是飞得到处都是,也只能从血肉的残躯中踩过去,才能勉强找到一条路走。
墙边的一处,绝代美人近乎要站也站不住。她扶着墙才勉强站着,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穿着气,正是狼狈不堪,见到谢怀灵来了,才眼前一亮,顺着墙坐了下去。
瞧见她的眼神,谢怀灵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她昨日带走了白飞飞,王云梦为何还会如此看着她,难道……王云梦不知道?
王云梦确实不知,她对着谢怀灵伸出手,气若虚丝道:“好孩子,过来,你身上带了顺气的药吗,给我些,再扶我出去。”
看起来她并不至于死,只是难受,提起柴玉关,眼中又飞快地划过了毒辣的杀意,揉皱了她完美的面容:“真是没想到,他的功力到了这种地步,也是没想到,给他下毒的人下得还不是立刻发作的……呵,还用我的东西来对付我,怎么可能有用呢。”
她只会虚弱上一阵,等她缓过来了,就算是追上三天三夜,也要杀了柴玉关。
谢怀灵听话地蹲在了她身边,看起来还是那个无比合王云梦心意的后辈,低眉顺目,先着急地看王云梦的情况,问她:“夫人,可还好?”
“好得很,快把药找给我。”但无论如何,此时的王云梦,是虚弱得快连假笑也挂不住了。
可她还不忘提起交易,说:“等我缓过来了,报了我的仇,许好你的东西就会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谢怀灵说好,再紧接着她明白了什么,一道电光穿透了她的脑海,不曾洞悉的东西此刻再醒目不过,剥开那些傲慢、那些偏见,再赤裸也就是这般。她伸向袖子中的手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