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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第33节(2 / 2)

二哥淡淡“嗯”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身后二哥静了须臾,就只说了一句,“不要只顾着恨我,而误了她的身体,过往之事,都只是我一个人的过错。”

谢琰没有再跟二哥说话,就走出书房,向在外守候的成安吩咐了几句后,一路走出了竹里馆。走出竹里馆时,谢琰步伐疾快,但往绛雪院方向走时,他的步伐又不由地渐渐地缓了下来,为他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重心事。

那夜二哥说,孩子是他在端阳那晚强求而来的,当时他在满心盛怒之下,差点一刀直接捅在二哥身上,但事后又觉察出不对,婉娩至今仍未显怀,她怀孕的时间应没有那么早,婉娩应至少是在端阳以后一个月左右,才有孕在身。

二哥失明已有几日了,孙大夫说二哥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将失明终生。婉娩在二哥刚失明时就知道此事,却在这几天里,未往竹里馆走过半步。

若婉娩对二哥只有痛恨,恨得干净利落,就不会在这时候,对二哥完全不闻不问,哪怕是恨到盼着二哥失明一辈子,盼着二哥头疾继续恶化,甚至恶化到无药可救地死去,也该多少问上一句半句才是。

谢琰本已为二哥骤然失明的事,背负起重于泰山的压力,这时再想着这桩心事,走回绛雪院的步伐,似是越发滞沉。

绛雪院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侍从,那日婉娩虽随他留在了谢家,但将芳槿等人都逐出了绛雪院,从前婉娩对芳槿等还留有一点情面,但当知这些人都瞒着她怀孕的真相后,婉娩不肯再在身边留半个人。

也许是二哥因失明鞭长莫及,也许是二哥已彻底心灰意冷,总之失明的二哥,未再往绛雪院指派侍从、充当眼线。谢琰走至婉娩房间外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欲呕声,他推门进去时,婉娩已拿起一枚陈皮话梅含在口中,见他回来,捧上他将要换穿的武服,向他走来。

在二哥昏倒的那天夜里,本又有一碗堕胎药,端送到了婉娩手中,是他在婉娩的恳求下,亲手端给她的。然当婉娩就要饮下时,心中的恐慌迟疑,使他紧紧地攥住了婉娩的双手,婉娩腹中的孩子月份已经不小了,他害怕这一碗药下去,会有无法挽回的可怕之事发生,他实在无法承受那等风险,最终紧攥婉娩的手,对婉娩说,他愿意做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谢琰想他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丈夫,在使用堕胎药还没那么危险时,他因相信外人的话、偏信自己的兄长、怀疑自己的妻子,而像芳槿等人一样,瞒着妻子她怀孕的事,将事情拖到十分危险的地步。而当妻子决心要堕胎,不顾一切风险也要舍弃腹中的胎儿时,他却因无法承受失去妻子的风险,而恳求她,放下那样的决心。

对芳槿等失望透顶,决绝地将人都逐走的婉娩,心里对他这个丈夫,又作何感想呢。谢琰心绪杂乱,从妻子手中拿过衣裳换穿时,一时沉默无言,倒是婉娩一直在说话,婉娩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虽然最近事多,但也要抽空休息,小心别将他自己累倒了。

“我知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休息。”谢琰极力抑下心中的乱绪,边换穿着公服,边跟婉娩说,他想从外面新买几个侍女回来,或是将晓霜接回来服侍她,“周管家同我说,晓霜那丫头来过门前,她一心挂念着你,一心想回来服侍你。”

但婉娩轻摇了摇头,都拒绝了,婉娩对他道:“回头你派个人去给晓霜递话,让她不要这般,说我在这里好好的,不消她担心什么,得空时我会出去见她的,让她好好地过日子,如果生活中有什么困难烦忧的事,就过来和我说。”

谢琰答应下来,拿了佩剑要走时,在将出门前,又忽地回身抱住了婉娩,他心里压着太多的事,却又太多话都无法说出,万般汇涌压抑在心头,只能哑着嗓子轻说一声道:“对不起……”

第91章

他有太多的事,需对婉娩说“对不起”,为从前婉娩最需要他守护时,他不在她身边,为之前竟轻信他人,和他人一起瞒着自己的妻子,为婉娩想要饮下堕胎药时,他却求她放弃,为婉娩想要和他离开谢家,他却在这样特殊的时候,也不能够如她所愿……

和那太多事相比,他在此刻的这一声“对不起”,实在是太轻太轻了,轻得根本不足以抵消婉娩所受伤害的万分之一,可婉娩却对他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们之间,不该说这个。”

婉娩越是包容,谢琰就越发愧疚于自己的无能,可他的无能在婉娩那里,从来都只是无可奈何,婉娩从不怪他什么,婉娩总是理解他、包容他,婉娩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对他道:“快出门吧,别误了上值的时间,现如今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谢家,也许有人想从你身上抓错,牵出对付谢家的引子来。”

婉娩从前从来不提有关朝廷的事,仿佛她的生活就只在绛雪院与清晖院之间,这还是谢琰第一次从婉娩口中听到时事相关。谢琰应了一声,“我会小心的”,又对婉娩道,“你不要担心,我……”

他本想说我和二哥一定能渡过眼前难关,一定会将谢家撑下去,但话将出口时,又无声地咽了下去。谢琰就只是再搂了搂婉娩,默默地走出了房门,走进室外正在合拢的暮色中。

前几日在和婉娩说,为了谢家,他不得不暂先留在府中,也暂不能对失明的二哥做什么时,他深觉难以启齿,将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他话未说完,婉娩就让他不要再说了,婉娩说她都明白,婉娩就只是让他顾好朝廷之事,说她在家中会照顾好自己和祖母,让他一心扑在朝事上,不必分心。

谢琰感激并愧疚于婉娩对他的无限柔情,婉娩对他的感情,就像是一捧水,永远都是那样地柔和包容,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那样温情柔软,不会有丝毫变化,而对二哥,婉娩就凛冽得像冰,凛冽中透出决绝的意味,在锋利得像一把剑时,却冰中又燃着火,冰与火共在她心中激撞燃烧着。

他像是……不认识那样的婉娩,他与婉娩从记事起就相识,直到十五岁分别前,青梅竹马一样长大,他自以为对婉娩了如指掌,却从不知婉娩会有那样的一面。平日里总是隐忍心绪的婉娩,在知晓孕事的那一天,肆意泄流出了她心中的冰与火,那日婉娩与二哥激烈地对峙交锋时,他就好像只是个外人,完全插不进他们之间。

明明,他是二哥的弟弟,是婉娩的丈夫,也是深陷局中之人,可当婉娩和二哥激烈交锋对峙,用最冷酷的言辞,最卑微的恳请,最决绝的态度,最无力的痛悔,将所有的爱恨,都抛出来熊熊燃烧时,他虽就在当场,就在他们之间,却好像只能做一个旁观者,那像就单纯只是阮婉娩和谢殊之间的战场,没有他谢琰的立足之地。

谢琰强令自己勿再多想,如今是多事之秋,万事当以谢家为先,保全谢家,方能保全他所爱着的人。如今诸事之中,最要紧的是朝事相关,二哥在府秘密接受治疗时,他需竭尽所能,务必在这段时间,襄助二哥稳住朝事。

但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做好二哥失明之事早晚瞒不下去、二哥可能会永远失明的准备。他回来得太晚,缺少时间与积累,无法承接二哥的权柄,若二哥被迫致仕、余生都远离朝堂,谢家将要完全担在他的肩上,他到时候要扛起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谢家,而是一个将会受到打击报复的谢家,那时候谢家上下处境皆将如履薄冰,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这样的时候,哪有闲暇深想私情,只能将心中种种暂且都压下。谢琰在暮色中离府时,想婉娩身边还是不能离人,随着时日久了,她身子愈重,必须要有人随时搀扶服侍她,不然他不在家时,婉娩一人在绛雪院内,万一哪里有个意外,怎生了得。

既谢家的侍从,婉娩一个也不想要,外面新买的,婉娩也不一定喜欢,这方面最好的人选,还是晓霜,也只有晓霜不会叫婉娩心有芥蒂、心生防备,能让婉娩安心。虽然答应了婉娩派人去递话,但谢琰心想,若递话后,晓霜还是想要回来服侍婉娩,那就让晓霜回来谢家吧。

婉娩是怕拘束了晓霜一世,但让晓霜再在她身边待个一两年,又有何不可呢,至少在婉娩有身子这段时间,她身边是绝对不能离人的。谢琰在心中想定此事时,人也已走至大门附近,他向侍从吩咐了此事后,拿过马鞭,策马离去。

暮时谢琰离开后,阮婉娩去了清晖院一趟,她陪祖母用了顿晚饭,在祖母问起谢琰和谢殊时,她说他们近来都公事繁忙,不大得空来清晖院陪伴祖母,请祖母见谅。

所幸祖母对近来的概念很是模糊,一两日是近来,一两个月、一两年也可说是近来,祖母不会因长期见不到孙儿而心中生疑,也不会为此心里担忧不安。

祖母患上失魂症似是不幸之事,却也因为这病症,这些年免去了许多忧虑悲伤,祖母忘记了谢琰曾“殒命”漠北的事,在谢殊今年屡屡出事时,也都毫不知情,不必为此掉一滴眼泪。

似乎患上失魂症,也并不是一件不幸的事,祖母是因不知谢殊失明、不知谢家如今已暗地里蒙上一重危险的轻纱,所以才能在此乐呵呵地用着晚饭,面上都是舒心的笑意。

阮婉娩在望着这样的祖母时,不由地心想,若是她也患上失魂症的话,会是不幸还是幸事呢。她是有许多并不想忘记的事,但也有许多事,不想去经历与选择。

如果她的记忆停留在十五岁写下退婚书之前,那之后发生种种,都不再记得清楚,是否如今她也能像祖母这般开怀,就以为她自己怀着丈夫谢琰的孩子,不管这孩子实际到底是谁的。

谢琰是担心她出事所以拦着她喝药,她明白谢琰的心,谢琰明知这孩子真生下后,将是一根永远扎在他心上的刺,却还是为了她的身体,选择了一辈子的隐忍后退和妥协。而她当时决心堕胎,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谢琰,既谢琰那一半放弃了,那她自己呢……

正想着,阮婉娩见祖母和颜悦色地问她道:“婉娩,你这几天感觉怎么样?身子难受得厉害吗?腹中孩子怎么样?”

“不怎么难受”,阮婉娩回祖母道,“孩子……也挺好的。”

“那就好”,谢老夫人含笑道,“那就是个知道疼娘的好孩子,舍不得闹腾娘亲呢。”谢老夫人笑着就微微弯身,隔着衣裳轻轻抚了抚阮婉娩的腹部,像在温柔地抚摸她的重孙或重孙女,和蔼地对他|她说道:“乖乖的,别叫你娘吃苦,这样你出来后,你娘也多疼你些。”

就算为了避免堕胎的风险,而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算谢琰愿意做这孩子的父亲,她就真能心无芥蒂地,把这孩子当成谢琰的孩子来疼爱吗?这几日里,阮婉娩常在心中想这个问题,在这夜离开祖母的清晖院,回到住处独自上榻歇息时,这问题也依然如无尽的夜色,在她心中长久盘旋。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阮婉娩在心中想,她还是做不到哄骗自己。如果有选择,她还是不愿患上失魂症,不会选择忘记那许多事,于她来说,清醒好过无知,即使那清醒是令人感到痛苦的,也好过虚假麻木的快活。

她在深夜里披衣起身,在寒寂的夜色中走向了竹里馆,她制止了馆内侍从通报,径就向微亮灯火的房舍缓缓走去。她在夜色中走得很慢,像是荒野里的一缕孤魂,向着茫野远处隐约的灯火,心里也似隐约的灯火飘忽,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是要来作甚,只是就这般走到了这里。

竹里馆守夜的侍从,并没跟在她的身后,因说大人在半个时辰前有令,令他们都退得远远的,天亮前都不得打扰。阮婉娩独自走进了房中,听房中深处有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是谢殊在这深夜时候还未上榻入眠。

阮婉娩微打起垂帘一线,见谢殊正在他房中走动,房中陈设同她从前的见过的一样,谢殊并没有因为他自己失明,就下令将房中陈设精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