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殊与谢琰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其实相貌从小就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二人性情气质几乎南辕北辙,一个沉静冷冽,一个明朗活泼,像是冰与火的两极,完全迥异的气质似乎影响了外在的相貌,让人一般想不起来他二人容貌的相似度。
阮婉娩从前也不大想的起来,但近来,谢殊由于负伤在身,不仅身形比往日清瘦了些,连往日冷冽如冰的气质,像都因为伤痛的折磨,而融化了不少。谢殊在她面前时,竟有时候会性情温和地像是谢琰,会对她说一些谢琰有可能说出的话,会对她做一些谢琰有可能会做的事。
谢殊从前凌厉如峰、线条冷硬的面部轮廓,有的时候,像是会变得线条柔和。就像在此刻,阮婉娩在灯光下朝神貌温和的谢殊醉眼望去时,仿佛能够透过谢殊的面容与身形,隐约看到谢琰的影子。
如果谢琰未死,如果当年十五岁的少年郎,平安地度过了这七年,是否谢琰如今会与眼前之人有七八分相像……阮婉娩在醉意朦胧的时候,不由地如此想,不由地用醉亮的目光,一分分描摹眼前之人的轮廓,在心中勾勒谢琰若是活到如今的模样。
谢殊早注意到阮婉娩在凝看他,只是不知为何。今晚的阮婉娩,像与平时没什么区别,膳中照旧不怎么说话,却又与平时明显不同,破天荒地主动要了一壶酒。
用膳时,阮婉娩一直在自斟自饮,连饭菜也不怎么用,就只是一味地饮酒。期间他多次提醒她少饮一些,防止醉了,防止伤身,她也不理会他,就只是一杯杯地喝着,喝着喝着,抬起已荡漾着醉意的眸光,朝他看来,在灯下长久地凝视着他。
那日他向阮婉娩剖陈心意、那夜他求阮婉娩给他一次机会后,阮婉娩没有再执着地要去边关寻找尸骨,或是到松山祖茔守坟,仍是待在了谢家。她像是在等待他身体彻底痊愈,她像只是因为可怜他头疼发作时的情形,而沉默地暂时留下了,他不知她是否真的给了他一次机会,只能每日竭尽全力地弥补她,竭尽全力地待她好,每日里忐忑害怕她还要离去,每日在心中希求她给他一点希望。
今夜似乎,确实是有些不同以往,至少以往,阮婉娩从不会这样长久地凝视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微微摇曳的烛影,似轻轻跃在了谢殊心里,他很想开口询问阮婉娩为何这般看他,却又怕他说错了话,不慎打破眼下这样宁和的氛围,令阮婉娩收回目光,甚就起身离去。
谢殊遂忍着喉头的痒意,压着疑惑不问,只是也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酒。大夫有告诫谢殊养伤期间需得禁酒,谢殊本也并非嗜酒如命、难以自制之人,只是在此时此刻,他情不自禁地太想饮上一杯,与阮婉娩一起饮上一杯。
谢殊就无言地啜着酒,与身边的阮婉娩在暖黄的灯光下,在垂帘轻摇的纱影中,他望着她的眼睛,她亦凝看着他的面庞,他与她之间,像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谢殊也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像是窗外怡人的夜风,轻轻地吹拂在他与阮婉娩之间。
阮婉娩像是醉了,又像是仍有清醒的意识,她再饮一杯后,便不再看他,垂下眼帘,手撑着膳桌站起,说她累了,要回房去了。谢殊看阮婉娩身形不稳,担心她自己走摔了,便搀扶住她一条手臂,要送她回房去,谢殊也仍眷恋着今晚阮婉娩看他的眼神,不舍得今夜就这样离开她。
阮婉娩现住在竹里馆的另一处寝房中,离谢殊起居的房舍不算远,就几十步路。被送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的步子都摇摇颤颤的,像是被酒暖透了浸软了,谢殊看着像是在扶阮婉娩往前走,却其实手臂托住了阮婉娩大半个身体的重量,他几乎是在搂抱着阮婉娩向前,看阮婉娩不仅步子虚浮地像在云里走,双颊也落染着酡色的红云,蔚然蒸腾似春日里的桃花。
在送阮婉娩回房的路上,谢殊就提前吩咐侍女在房中备好盥洗的温水,等将阮婉娩送回房中后,谢殊又吩咐侍女去煮一碗醒酒汤,而后将门掩了,小心翼翼地扶阮婉娩坐在了她的绣榻上。
令阮婉娩在榻边坐稳后,谢殊就要去旁边的镜台盆架那里,拧挤一道温毛巾,来为阮婉娩擦脸。只是,他才刚侧站起身,就将坐在榻边的阮婉娩,给扯扑到了他的身上。原是在送阮婉娩回房的一路上,阮婉娩系裙的丝绦同他腰上一枚悬系着的玉佩,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他起身向外的动作,径牵扯起阮婉娩,令她扑在了他的后背上。
“疼不疼?”谢殊连忙转过身去扶阮婉娩,并轻轻地揉她撞得微红的鼻子,他重将阮婉娩扶坐在绣榻边沿,自己就坐在绣榻的脚踏上,微仰着脸,伸手去解他们之间紧紧绕缠在一起的系裙丝绦与玉佩系带。
一边解着,一边谢殊见阮婉娩低着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像个孩子不知事似的,清透眸中萦漾的点点醉意,似倒映在湖水中的星光。谢殊在阮婉娩的宁静注视下,心仿佛是徜徉在星湖中的小舟,悠悠漾漾,在静谧的夜色下,愿随逐波的流水,无论去往何方。
谢殊终是情难自禁,手抚着阮婉娩的面庞,便凑近吻了上去。原坐在阮婉娩下方的他,渐渐起身将阮婉娩拥在了怀里,他极尽小心温柔,几乎是以虔诚的心,在完全讨好地亲吻阮婉娩。
谢殊努力克制着躁动的欲念,努力克制着自己骨子里的强势专横,只想让阮婉娩从中得到欢喜。他知道他从前有多自私粗暴,他知道他错了,他想将一切重新开始,他不要阮婉娩再畏惧他的接触,他要阮婉娩从身至心地舒适欢喜,他要给她最好的,要世间无人能比他给她的更好。
谢殊知道,他从前带给了阮婉娩诸多伤害,尤其是在那个夜晚,他完全被嫉妒愤怒冲昏了头脑,竟那样粗暴地有了与她的第一次,还在事后,不仅没有半点温存,还拿裴晏来侮辱她,无情地粉碎了她最后的自尊,逼她走上绝路,使他险些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谢殊悔之晚矣,只能在如今尽力弥补,他想给阮婉娩留下温柔美好的记忆,想用新的温柔美好,覆盖掉过去的粗暴蛮横,他无法剜掉过去的存在,只能试着通过洗刷记忆的方式,试着让阮婉娩不再畏惧和排斥与他亲近,他小心翼翼,极尽温柔,温柔到此时几乎……就像是在伺候阮婉娩。
然阮婉娩仍像是有排斥之意,一手抵在他的身前,醉亮的眸子,无声地凝看着他的面庞。谢殊便一点点地亲吻阮婉娩的指尖,更加耐心地劝哄,更加细致地温柔,求哄他怀中的女子再给他一次机会,许他在红尘温柔乡中拥抱她陪伴她,让他给她极致的愉悦与温柔。
终是月上中天,绮帐摇红。捧来醒酒汤的芳槿,朝房中深处看了一眼,见榻边地上有凌乱衣裳,榻上帷帐轻颤如涟涟波光,便无声无息地将醒酒汤端出,并将寝房房门轻轻地带紧了。月色默然流转半夜,至天将明时,隐在层云之后,阮婉娩在淡蒙的天色中睁眼醒来,寝房内正处在半明半暗的迷蒙光影中,似人心中一般混乱地迷惘。
阮婉娩知道此刻在她身边的人是谁,昨夜虽然醉酒,但她并非完全失了清醒意识,在拿谢殊面庞在心中描摹谢琰的容颜时,她心里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她的阿琰,早已不在人间,知道在她眼前的人,不过是一道容貌有些相似的影子。
她可以将那道影子推开,在昨夜,尽管她醉了,但并非没有推开的心力。然不知是醉意让她心志疲惫,还是对“放下”的思考,让她累得什么也不愿再想,她到最后,竟心中像是浮起自暴自弃的念头,就任自己沉沦在了醉乡中,就任自己,被世事推着随波逐流。
直到此时醒来,满心混乱的迷惘,又像令昨夜自暴自弃的念头,变成了自我厌弃的心念。阮婉娩无声地坐起穿衣,在谢殊尚未醒来时,就离开了这里,她独自走进了薄透如雾的天光中,披散未挽的长发如沾染了绵延的雾气,漆黑湿润地垂在身后。
谢殊昨夜极尽小意温柔体贴,竭尽全力要令阮婉娩享受极致的欢愉,在后来终于搂着阮婉娩睡去时,便睡得极沉,直到天明方才意识初醒。谢殊朦朦胧胧就要醒转时,下意识伸手去揽阮婉娩的腰,却完全捞了个空,登时心里也跟着一空时,人也猛地惊醒过来。
眼见身边空空,谢殊在起初的惊怔之后,随即骇得心头乱跳。他不知阮婉娩哪里去了,也不知她做什么去了,匆忙披衣趿鞋,就推开门寻找。侍从禀报阮婉娩去了绛雪院,谢殊便一边系衣带,一边急忙往绛雪院走,他生怕到绛雪院会看到什么可怕的情景,一路急走得面上热汗直冒、后背冷汗直流。
慌忙推开绛雪院院门时,谢殊几乎将心吊在了嗓子眼、人也屏住了呼吸,幸而映入眼帘的,不是骇人的画面,阮婉娩只是正坐在院中梅树下的秋千架上,她见他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就又将目光移开了,仍是手揽着秋千绳,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昨夜有多么甜蜜与心满意足,今晨谢殊睁眼见阮婉娩人已不在时,便有多么恐慌与惊惶。他仍是看不透阮婉娩的心,昨夜尽管他对她千求万哄,但其实心中做着随时会被阮婉娩拒绝的准备。但阮婉娩最后竟未拒绝他,他就以为他所爱着的、心地柔软的女子,愿意给他爱她的机会。就在他已以为是如此时,却又在今晨睁眼醒来后,见阮婉娩不知何时,已默默无声地离开了他。
谢殊看不透阮婉娩的心,只知阮婉娩心志决绝起来,无人可拦阻,她是世间心地最柔软的女子,她会对他人抱有善意、温柔以待,无论面对何事,都很难下手害人,却在戕害她自己的性命时,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她对她自己最狠,谢殊担心阮婉娩忽然又有死念,一路急走至此,虽见她仍好端端的,却也不能松一口气,像是一辈子都不能松这一口气。
第51章
因不知阮婉娩正想什么,谢殊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他不敢随意开口,就慢慢走近前,在阮婉娩身旁的秋千架上坐下,阮婉娩没有开口赶他走,也没有目光看向他,像是对他毫不在乎,不在乎他正想什么正做什么,不在乎他人在哪里、是否在她身边,仍只是目光静静地看着前方,尽管前方一片虚空,除了在清晨阳光中飘飞的几缕飞尘,什么也没有。
谢殊沉默地陪伴在阮婉娩的身旁,看她披散未挽的长发如墨云倾泻在肩畔身后,看她素颜如玉,在清澈的晨光中白皙薄透地几乎透明,阮婉娩不言不笑,就神色寂淡地倚坐在秋千架上,仿佛是被时光沉默地凝结在此处,无人可打搅进她的世界。
长久的寂静中,心绪忐忑的谢殊,想起了久远的从前,想起一次他在回竹里馆的路上,经过绛雪院门前时,听到院内传来了少年少女欢快的笑声,墙内少女清甜的笑音,仿佛是春风里的银铃在花枝摇颤,越过院墙,一声声地笑在他的心头,一下下地叩着他的心扉。
那时他驻足院门外许久,终是踩上石阶,将掩着的院门推开了一线。他看到绛雪院的庭院内,弟弟阿琰正和阮婉娩在树下荡秋千,两架并列的秋千在风中忽上忽下,像是在春风中翩翩并飞的两只蝴蝶,衣袂翻飞间,少年少女的笑颜明亮得刺眼,他们的笑声与目光始终互相追随,在明暖的阳光下,在婆娑的花影间。
他像是这一生,都无法似弟弟那般,只能在此刻默默地陪伴在阮婉娩身旁。就连此刻的这份默默陪伴,都已是他千求万哄才得来的,却还得到得并不安稳、并不安心,担心阮婉娩随时有可能又收回去,担心她会使用最决绝最可怕的方式。
昨夜,是否是他太过激了,是否酒醒后的阮婉娩,因无法接受昨夜发生的事,才在晨醒之后,立即离开了他……谢殊在昨夜,已竭尽全力做到了最好,时时刻刻地温柔体贴,以阮婉娩的感受为先。醉中的阮婉娩,应是十分欢愉的,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悸动,能听到她甜美娇柔的呻|吟,能抚触到她因快|感而堆积在眼角的泪意,但,那时他所面对的,只是醉中的阮婉娩,是否阮婉娩在酒醒之后,便后悔昨夜之事,并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再度燃起冷冽的恨意。
谢殊心中惶恐,阮婉娩若恨他,对他做什么来解恨都可,他最怕的就是,阮婉娩因为对他的怨恨,转而去伤害她自己。谢殊沉默陪坐许久,都得不到阮婉娩的一丝眼神,只能在无尽的忐忑不安中,开口说道:“日头越来越烈了,还是回房坐着吧,我让人送早膳来,你想在哪里用?在这里……还是回竹里馆?”
在枝叶间轻快跳跃的日光,斑驳地落在阮婉娩眸中后,像也瞬间安静了下来,阮婉娩仍是倚坐秋千不动,谢殊只能听她轻轻地说道:“我不饿,我想一个人待着。”
虽明显是在逐他走,但谢殊这时怎敢任由阮婉娩一个人待在这里,只能沉默地继续陪在她的身旁。不知过了多久后,阮婉娩终于主动开口同他说话,尽管眸光仍未看向他,像只是在同她身边的一道影子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时候……你怎不和我说那些话呢……”她轻低的话音,在风中像是喟然的叹息。
尽管阮婉娩似说的没头没尾,但谢殊瞬间就听明白了她的话,听明白她是在感叹,为何在从前,在谢家还未出事的时候,他未曾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一瞬间,谢殊心中似有小鼓在乱敲,他不敢过多地期待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怀有期待时,又听阮婉娩轻声说道:“若你早些时候说了,我早早地明确地拒绝了你,是否如今……你我之间,便不会有这些事……不会这样……乱糟糟的……”
谢殊心头的期待,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自嘲,他还以为,若他少年时就表白,就可在阮婉娩那里与弟弟竞争,他心底也一直怀有这样的设想,认为他如果在从前直面自己的心,早早地对阮婉娩表白,积极争取,积极竞争,阮婉娩未必不会选择他,阮婉娩就有可能已经成为他的妻子。
却在此时,听阮婉娩这样说。谢殊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哪里比不上弟弟,可在阮婉娩那里,他与弟弟像是明确有高下之分,她做起选择来毫不犹豫、毫不艰难。
在弟弟活着时都是如此,在弟弟死后,活人更是无法争过天上的月光。但,无论如何,弟弟已经不在了,那个陪阮婉娩荡秋千的少年郎已经不在了,早已离世的弟弟,无法陪伴阮婉娩,连他此刻这般沉默的陪伴,都无法做到。
谢殊从秋千架上起身,几乎半跪在阮婉娩身前,他捉握住她的手,将她双手置在他的掌心,又一次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就算你早早就拒绝了我,我对你的心,还是不会变,只是若上天肯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做下那些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