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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第10节(1 / 2)

所谓的怜惜之意,阮婉娩只当成安是在信口乱说,但他说的那句“大人命令不可违背”,阮婉娩知道是铁一般的事实。也许本来无事,却因为她违背了谢殊的命令,而惹出什么事来,晓霜不似她能有谢老夫人庇护,谢殊若想迁怒于晓霜,一句话,就能将晓霜打个半死。

阮婉娩遂未说出拒绝的话,而就去书房取她近来为谢琰抄写的经书,并劝晓霜就待在绛雪院内,“如果我半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去清晖院,设法让老夫人去竹里馆”,在低声嘱咐了这一句话,阮婉娩携着卷起的经书,随成安在夜色里向竹里馆走去。

尽管以防万一,特意嘱咐了晓霜那一句,但在走往竹里馆的路上,阮婉娩还是认为谢殊要见她,应就只是为检查经文而已。因谢殊本人都在她面前说过,那夜只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因谢殊在那场意外后,近些时日几乎把她当透明人,与那夜醉酒后的可怕模样,判若两人。

阮婉娩对竹里馆书房有些心理阴影,遂当成安将她引向竹里馆的琴室时,她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当走进琴室之后,阮婉娩刚稍稍放下的心,就陡然悬提到了嗓子眼里,因她在跨过琴室门槛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阮婉娩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却已晚了,在她想转身出门的瞬间,琴室房门就在外被关上了。阮婉娩走不出去,只能寄希望于谢殊,希望谢殊传她过来并无叵测之心,希望谢殊就只是想检查她抄写的经书而已,谢殊他……他并没有喝醉。

谢殊……醉了吗?阮婉娩望着不远处席地坐在琴旁的男子,心中惊惧且狐疑。不似晚间用膳时穿着一袭云丝长衫,谢殊此刻身上穿着较为宽松的氅衣,发髻也非一丝不苟束着,有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他两肩与背后,既像是个落拓不羁的抚琴居士,又好像那份落拓不羁,并非是寄情于曲的洒脱,而是暗藏着些……若颠若狂的味道,在他身上酒气的熏陶下。

阮婉娩担心谢殊已醉,死死抓着手里的经文,僵站着门边,半步不敢上前时,见谢殊指端轻拂了拂琴弦,在泠泠的古音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说道:“过来,我没有醉。”

谢殊确实没有醉,尽管他本来是想大醉一场。他近些时日,似乎一直想要大醉一场,他是酒量尚可,但他并不是嗜酒之人,从前从未有过这样贪杯的念头,可近来这念头却频频出现,连同他那些理不清的混乱心绪,在他心头一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从与阮婉娩有过那一夜起。

他想要大醉,终在今夜无法心静时,令人取了酒来。然而他却不是越喝越醉,而是越喝越发清醒,越发明白自己近来为何总是想要饮酒,他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再度亲近阮婉娩的理由。那夜他是因醉酒才会那般,阮婉娩是这样说,他自己也是这样说,然而他错了,其实清醒的时候,他对她的心思,仍似醉酒时。

不知是从醉酒的那一夜起,才在现实里有了这心思,还是只是那一夜的酒,彻底地将他对阮婉娩的心思,从梦境勾进了现实中,他的的确确对阮婉娩欲壑难填,他今夜饮酒,只是想将自己灌醉,只是潜意识里,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醉后旖梦,这些时日,他一直都想与阮婉娩再有一场旖梦。

然而何必如此,他既想要,那便直接弄到手就是,他谢殊向来便是这样的人。在看清自己的心思后,谢殊便不再回避,阮婉娩对他来说,本就只是个负心薄情的女子,在谢家如同服侍祖母的侍女,他从未把她当成阿琰的未亡人,早就退婚的阮婉娩,也根本不配做阿琰的未亡人。他的心思与阮婉娩之间,并未横亘着任何阻碍,阮婉娩也不可不顺从于他,她本就欠谢家的,他让她怎么还,都不为过。

谢殊指尖敲着杯壁,望着站在门边的雪衣女子,心中忽浮起“美人如花隔云端”之句,在静了一静后,再一次道:“过来。”

阮婉娩见过喝醉的谢殊,知道谢殊在真正醉了的时候,会身形不稳、面色浮红、双眸醉亮,而眼前的谢殊,虽手中握着酒杯,身上拢着酒气,但像是仍神智清醒,他的一双眸子,仍是清凌凌的,似没有醉意流淌其中,依然像平常一般,眸光凛若冰雪,谢殊……谢殊好像真的如他自己所说,并没有醉。

早些让谢殊将经文检查完,她就可早些离开了。在判断谢殊应该未醉后,阮婉娩胆子也大了一些,手里拿着经文向谢殊走近,毕竟那个可怕的夜晚,只是因为谢殊醉酒,谢殊此刻既未醉,应就不会做下神志不清的事。

走至谢殊面前后,阮婉娩就双手捧着经文,一边说这是她近日所抄,一边递给谢殊。谢殊半边身子倚着凭几,将酒杯搁在琴旁,伸手过来。就在阮婉娩以为谢殊要拿走经文时,那只伸过来的手,却捉住她的手腕,径将她拽进了他的怀中。

阮婉娩跌身向前时,不由将手中经文抛了出去,厚厚一沓经文纸,似是雪花片片扬起,在琴室纷纷落下。阮婉娩被迫扑撞进谢殊坚实的怀抱中,还来不及仓皇站起,腰就已被谢殊紧紧搂住,谢殊本就在琴旁席地而坐,他这般径令她坐在了他身上,一手箍着她腰,一手按着她颈,令她在挣脱不开的同时,连侧首低眸回避谢殊的脸庞都做不到。

谢殊未醉,谢殊明明未醉,即使此刻谢殊突然对她发难,阮婉娩也相信她自己的判断。可是,在她的判断里,谢殊在未醉时,是不可能碰她的,谢殊讨厌她痛恨她,应不会在清醒时碰她一下,她在谢殊那里是品性不堪的女子,谢殊是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自甘堕落。

然而眼下是究竟为何?!阮婉娩混乱地想不明白,只是惶急地想要挣开和逃离,如那天晚上的事,她绝不可再承受一回。既谢殊此刻是清醒着的,便不会如醉酒之人不可理喻,身体无法挣离的阮婉娩,只能着急地说道:“大人答应过我,那晚的事只是一次意外,往后都不会再有!”

却听谢殊淡声说道:“我并没答应过你什么。”谢殊沉静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似是随时可能刺破她肌肤的刀光,“只是你自以为是。”

阮婉娩听得这一句,心中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也不敢再拖延迟疑,立即就撕破脸皮道:“我曾和大人说过,若是再有那夜的事,我一定会告知老夫人,请老夫人为我做主!老夫人明白事理,定不会偏袒大人!”

正色厉声警告之后,阮婉娩又道:“我在来前,已令人去请老夫人了,老夫人就要到这里来了,请大人立即放开我!放我离开!”

阮婉娩在来竹里馆前,确实有嘱托晓霜这方面的事,尽管估算时间,也许晓霜这会儿还没动身去清晖院,但不妨她此时拿这事来诈谢殊一回。这世上,能压得住谢殊的人,可能并不是宫中的太皇太后和圣上,而只有他年迈的祖母谢老夫人。

然而谢殊仍似是无所畏惧的模样,唇边还浮起一丝讥冷的笑意。谢殊手臂搂得更紧,令她根本是毫无缝隙地贴在他的身前,他的鼻翼几乎就碰点着她的鼻尖,说话时,温热的酒气,径扑在她的面庞上,熏得她心神震乱。

“半个朝堂都在我手中,一个谢家,难道我治不过来吗?”谢殊微噙着笑意的话音里,透着森冷意味,“人在谢家,就该忠于谢家之主,你那丫鬟,一而再地都不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若放在往常,我会怎样让她彻底明白这个道理,到死都忘不掉吗?”

阮婉娩想到晓霜从前险些被杖打的事,声音不由发颤,“不……不……”听谢殊话音,他已知道她让晓霜去找老夫人的事,晓霜今夜莫说进不去清晖院,也许都出不了绛雪院的门,甚至也许此刻,可怜的晓霜就在绛雪院内遭受杖刑。

阮婉娩心中万分惶急,既为她此刻的处境,又担心晓霜的生死,她闷在胸腔中的心,急得像是要炸裂时,陡然间又连呼吸都失去了,就像在那天夜里,她在谢殊的强势侵掠下,连几缕微薄的呼吸,都无法属于她自己。

酒是今晚再饮,但谢殊的心念,在那一夜就似埋在地下的野火,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暗暗灼烧到今夜,烧得红彻,再难压抑。他不耐再与阮婉娩说更多,因他的心念迫切地渴望着她,她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怀中,谢殊不再回避自己对她的心魔,想要便夺,她本就是来谢家赎罪的,拿身子来赎,也是一样。

“不……不……”,无人来救,威胁不成,阮婉娩便只能忍住满心愤恨,低头乞求,“二哥……二哥……”她改口唤谢殊为“二哥”,希望能用彼此的身份,打消谢殊欲施兽行的念头,挣扎着逸出破碎的一句,“……二哥,我是阿琰的未亡人,是你的……弟妹啊!”

然而却只换来谢殊冰冷的一句,“你不配是,也根本不算,你从未被写进谢家的族谱。”冰冷的一句话,似冰刃刺穿阮婉娩心中最后的希望,谢殊心肠冷酷无情,呼吸与身体却似热炭般滚烫,温度几欲能灼伤她,他独断专横地将她带进狂热的潮澜里,无所顾忌地肆意掠夺。

竹里馆琴室外,只成安远远地站着,其余侍从等,都早被他屏退到了别处。因离得远,成安也听不清室内情形,只是偶尔能听到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不成章调,像是琴弦有时会被人无意间触碰到,忽地铮地一声,惊飞树间栖息的夜鸦。

到后半夜的时候,成安终于听到大人的吩咐声,他依照吩咐,令人在浴房内备下了沐浴用水,而后就令馆内其他侍从,皆与他退到竹里馆外。

幽静的竹里馆内,便只有谢殊与阮婉娩两人,谢殊起身将琴室的花窗推开,清凉的夜风与月色一同拂入室内,锦地茵席上,覆在女子身上的雪色外衣与月光几乎同色,令她仿佛连这一点遮蔽也没有,垂散绕身的乌漆长发如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月色之旁。

窗开后,沁凉的清风已入室荡了一圈,但琴室内仍有那气息残留,混着泼溅在地的酒气,浓烈得像是会持续整个夜晚。谢殊并非没有余力,却还想自控一番,他身为凡夫俗子,避不开心欲,偶尔需要放松一番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便是匹夫好色行径,他谢殊志向高远,岂是这样的俗人。

尽管置身其中的滋味,确实美妙异常,远甚过那些模糊不清的梦境,远甚过醉酒后神志不清的那次。今夜是清醒的现实,他五感清明,可清醒地用自己的感官和身体,去呼吸触碰丈量他想要了解和亲近的一切。

如置身云端,如跌入红尘,今夜他是清醒的,但身在其中时,却仍似有梦幻之感,仿佛若他意志薄弱一些,便可能会深陷在温香软玉织就的梦境中,这一夜、甚至这一生,都可能会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许是这份美妙的滋味作祟,谢殊此时,竟对阮婉娩似是生出了怜惜之意,他本该对她唯有厌恶与痛恨,但在此时,见她无声无息地伏在地上,竟想将她扶起拥在怀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将她拥在他的怀中,并非为放松心欲,并非为欲念而亲近,就只是想在这安静的初夏夜晚,在清风明月下静静地抱着她。

然他意欲扶拥的手,刚触到阮婉娩肩头时,她便挣扎着躲开了些。谢殊岂容她躲,硬是将阮婉娩扶起,令她倚靠在他怀中,并掰转她的面庞,迫她正脸向他。透窗的月光下,阮婉娩眸中也映有月色,只是月色在她眸中如凝结成冰。

谢殊虽记不得醉酒那夜之事,但对第二日清晨,阮婉娩隐忍的轻泣声和哭得红肿的双眸,记忆深刻。然而今夜,阮婉娩竟一滴泪水未流,她眸中没有涟涟的泪波,像所有心绪都因寒冬的凛风冻凝成冰,将她自己也封在那冰面之下。

但这双素冷眸子的主人,却有那样柔软的身子、那样动人的气息。谢殊似在凉风中又有些心热起来,他指端轻拂了拂阮婉娩的脸颊,就要将她抱起去沐浴时,听阮婉娩忽地出声,嗓音沙哑道:“大人不当我是弟妹又如何,在阿琰那里,我定是他心中的妻子,唯一的妻子……若阿琰在泉下知晓,大人竟在清醒时,对我做下这样的事,大人来日到奈何桥时,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的亲弟弟……”

半夜未曾泪流的阮婉娩,竟在此时声音哽咽,眸中泛起泪意,不是为他对她的欺凌,而是为谢琰感到心痛,她又在为谢琰流泪,即使他今夜对她做下了这样的事,他一直抱着她,几乎占有了她,几乎使她身上全是他的气息,总在迫她正眼看她,可她还是想着谢琰,她此刻的泪水,还是在为谢琰而流,而不是因为他。

谢殊心中像插了一柄利刃,利刃在他胸腔中肆意翻搅,搅得他心中血气升腾。他唇齿间也像漫起血气,双目在不自知时眼眶泛红,将那丝不知因何而起的怜惜之意绞得粉碎。

“你也太自以为是,在你写下退婚书后,阿琰怎可能再将你当做他的妻子?!你可知那天退婚书送到谢家时,阿琰是何情形,他在看到退婚书的一瞬间,就红了双眼,他将退婚书捏在手里,几乎能将骨节捏碎。你与他相识多年,可曾见他这般伤心过,阮婉娩,你伤透了他的心!”

阮婉娩此生最后悔的,就是曾向谢琰写下退婚书,她只在送出退婚书后,见过谢琰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面,并不知谢琰收到退婚书时的具体情形,此时听谢殊说亲口说来,她登时悔痛得心如刀绞,一时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泪如雨下,听谢殊冰冷的话似一句又一句落下的刀子,狠狠刺扎在她的身上。

“你不仅害阿琰伤透了心,还害了他的性命,如今竟还有脸面,口口声声说是他的妻子?!认为阿琰还会把你当做他的妻子?!阿琰早已投胎转世,他会有新的一世,他会遇到真正的好女子,不似你这般负心薄情,祸害了他的一生!”

“阿琰虽已往生,但你欠谢家的,还没有还尽,这是你到死都要背负的罪孽,我要你怎么还,你就得怎么还”,谢殊将流泪的阮婉娩,推出了他的怀抱,沉冷的嗓音冷酷无情,“往后我要用你时,你必须随传随到,不然,后果自负。”

是夜阮婉娩终于能回到绛雪院时,院中已没有晓霜,只有芳槿在等着她。芳槿见她回来,忙上前搀扶住她一条手臂,低声说道:“往后,就由我来照顾夫人吧,这是大人吩咐下的,晓霜……晓霜已被调出谢家主宅,被派往谢家祖茔洒扫,大人的吩咐里,只要……只要夫人守规矩,晓霜就能留条性命。”

在今夜前,芳槿只知道谢大人恨阮夫人,常会找由头折腾阮夫人,在今夜,才知道谢大人的“折腾”,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在将房间的纱灯点亮时,芳槿借着灯光觑看向阮夫人雪白的面庞,望着阮夫人几近心如死灰的神色,在心中暗暗唏嘘,想如果当年谢家没出事,阮夫人如今便是谢家正经的三公子夫人,怎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其实谢大人的命令里,是让她来看守阮夫人,而非照顾,但芳槿对阮夫人于心不忍,想伺候阮夫人沐浴歇下。芳槿已将沐浴用水备好,但阮夫人不用她伺候,自己解衣踏进了浴桶中,并请她出去。芳槿无法,只得答应了一声,就为阮夫人拿取了新衣裳,放在屏风外的衣盘里,而后将阮夫人褪下的似是沾有透明污渍的衣裳,都捡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