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那个女婴?
碎片在脑中疯狂重叠,小予穿梭在薄雪草间的身影,与零碎记忆中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一瞬间重合。
白邑呼吸颤了一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
记忆太久了,他也不再去想,原以为那些早已散掉,可是现在,它们像潮水一样回来。
他茫然望着小予。
那种熟悉感像从骨头里渗出来。
他低语般喃喃:「为什么…」
莫桑在一旁轻叫,彷彿感受到什么,靠近白邑的腿摩了一下。
花丛间忽然窜出一条细长的小蛇,青纹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予吓得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风捲起似的往后跳,下一秒就躲到白邑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莫桑歪着头,不理解她为何怕这么小、这么温顺的东西。但小予吓得脸色都白了,呼吸急促。
白邑微微低头,看着躲在他背后颤抖的小予,眼尾静静一沉:「你怕蛇?」
小予毫不犹豫地点头,还怕得缩了缩肩膀。
「怕啊!而且超讨厌!」她皱眉,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应该没有人会喜欢蛇吧?!」
那句话像利刃一样,狠狠敲在白邑的心上。
他自己,原形就是一条千年蛇妖。
白邑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深处,抬头时又恢復了平静的模样。
他懒散地做了抬了抬手的小动作,对那条蛇使了个眼神。
小蛇像听懂命令似的,立刻从花丛间溜走,不见踪影。
可小予的情绪已被惊吓打乱,她再也没有心思继续玩,整个人靠着他,还在微微发抖。
白邑沉默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他伸手自衣袖间掏出一物,一片薄如羽、冰凉却带着微光的鳞片。
那是属于他本体的一片蛇鳞。
白邑捏着鳞片,声音沉稳得像怕惊动什么:「这是…兽鳞。」
他将一根黑绳绑在蛇鳞上,作成项鍊。
「这是护身符。你只要带着它,蛇就不敢靠近你,也不会伤害你。」
小予怔怔地看着那片鳞:「真的吗?」
白邑低头,看着她小心接过鳞片的手。
他静静回道:「嗯,真的。」
他没说的是,那蛇鳞是他心口的部位,是最深沉的庇护。
而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条她“最讨厌的蛇”守得如此用力。
小予收下白邑给的蛇鳞,轻声道了谢。
莫桑在一旁看着,眼神带着惊讶,似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白邑对小予的在意。
白邑淡淡开口,尝试转移话题:「你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吗?」
小予抬头看了看,眼神里闪着认真的光:「知道啊,薄雪草吧。只有玉山那样的高山才有,所以也叫玉山薄雪草。」
白邑没有想到,小予居然知道。
她又笑了笑,指了指花丛:「那这座山的,就叫伏溪薄雪草吧。」
白邑的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冬天来了,它们也会进入冬眠期,慢慢枯萎。」
小予望着大片枯黄的草地,淡淡点头:「是啊,看起来差不多枯萎了,但这么大一片薄雪草,盛开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白邑微微一笑,心里暗自点头,的确很漂亮。
小予歪着头,试探的问:「欸,你知道薄雪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白邑愣了愣,摇了摇头。
「珍贵的回忆,还有白色的约定。」小予的眼睛闪着光,语气里带着一点卖弄学问的小得意:「你不觉得超浪漫的吗?小小的一棵草、一朵花,居然能代表这么美的意义。」
白邑轻皱眉头,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词...约定?
他下意识地回道,声音有些低沉:「我好像……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叫白色精灵。」
小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呀!你也知道啊?你不觉得它的花语、它的名字、它的意义,都远远超过它的外表吗?真的很浪漫!」
白邑突然沉默了几秒,像是在什么深海般的思绪里挣扎,然后才挤出一句乾涩又不合时宜的话:「你……该下山了。」
小予愣住。
莫桑也歪头,一脸疑问的表情。
刚才不是还在聊花语吗?气氛不是明明很轻松吗?怎么一瞬间就变成这样?
白邑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垂着眼,语气沉得像压着千年积雪:「走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
小予虽然困惑,但看见他脸色有些不太对,又不敢乱问,只能乖乖牵着莫桑跟在他后头往山下走。
一路无语。
走到山径入口,小予跟莫桑才停下。
白邑只是淡淡点头,算是送别。
小予察言观色,也没多说什么,看莫桑道别之后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山风再度静下来。
莫桑才迟疑地抬起头看白邑:「哥,你……怎么啦?」
白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薄雪草旁,身影沉默又孤单。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云层,像在看某个极远的年代。
那种感觉…
像是害怕。又像是悲伤。
「欸,哥…你为什么摘鳞片给她?剥皮的感觉不痛吗?」
白邑终于动了。微微侧头,声音冷静,可那冷静反而像是压抑:「我没事。」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在空荡荡的山路上。
「给她蛇鳞…是因为她对你很好。」
莫桑眨眼「喔…所以你是感谢她喔?」
「你别跟她走的太近。」白邑没有正面回答,语气淡淡的,但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戒慎与距离。
莫桑悄悄瞄他一眼。
他嘴上乖乖回:「喔……知道了。」
但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白邑站在风里,神色凝重得像被什么束缚住。
那是一种他不该有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夜色沉得像一层浓黑的雾,白邑闭上眼的那刻,意识立刻被拉入某个久远到不可思议的场景。
梦里,是阳光。
是他不熟悉,却奇异温暖的阳光。
一个八岁小女孩挥着手朝他跑来,脚步轻快得像风;而另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则小跑着跟在后方,两人都笑得灿烂,裙角飘动。
可白邑只是站着。
像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陌生人。
因为他真的不认识她们。
八岁女孩停在他面前,笑容乖巧又文静。
五岁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说出第一句话:「白邑叔叔,爹爹说他要忙,没空陪你下棋啦!叫我们来陪你玩!」
白邑怔住。
叔叔?我?
八岁女孩接着补充:「白邑叔叔,如果你想下棋,我可以陪你。爹爹教过我。」
五岁女孩立刻抗议,鼓着腮帮子往前一步,把白邑的手紧紧抓住:「可是我想要叔叔陪我玩!」
那稚嫩的小手小得不可思议,温度却真实得让白邑心口震了一下。
八岁女孩见状,脸色微变,生气地皱起眉头:「你想怎样就得怎样吗?我最讨厌你了!」
话音刚落,她伸手,用力把五岁女孩从白邑身边扯开。
五岁女孩被推得踉蹌,跌坐在地,小小的身躯一震,接着大声哭了出来。
「哇——!!」
白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某种记忆狠狠敲击,他几乎是本能般蹲下去,扶起她,想确认她没受伤。
五岁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而八岁女孩则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转身跑开,那背影委屈又倔强。
白邑扶着哭泣的小女孩,听见她抽泣着喊:「姐姐…对不起…姐姐…不要丢下我……」
那哭声击中他脑海最深处某段被封印的空白。
彷彿一束刺目的光穿透迷雾,有什么名字从深海般的记忆里浮起。
白邑瞳孔猛地缩紧,身体像被电击般僵住。
这一幕...这声音、这哭泣、这情绪…他明明不记得,但却痛得熟悉。
他看着怀中哭泣的孩子。
小小的脸、湿漉漉的眼、揪紧他衣袖的小手。
他的唇微微颤动:「蓝月?蓝...星?」
下一秒,梦境像破碎般扭曲、崩塌——
白邑猛然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满是冷汗。
梦里那两个女孩的哭与笑仍在耳边。
尤其那一句...白邑叔叔…
他握住自己的心口。如果梦不是梦,那他遗忘的,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叫蓝月、蓝星的名字…为什么会让他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