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邑一路带着莫桑走在日光里,日出斜落,照在他冷白的侧脸上。
莫桑小跑两步,尾巴还摇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闯了多少祸。
白邑低头看牠一眼,本想冷着脸,但又不想太过严厉。
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伸手揉了揉莫桑的头。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下不为例。」
莫桑「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完全没有被责备的自觉。
白邑抬起眼,看向小予家方向,视线在那扇门停住。
他目光沉静,心底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白邑收回视线,重新站直。
「走吧。」
语气依旧平淡,但连莫桑都听得出,他的步伐,比平常更慢、更沉。
夜深,白邑又一次陷入梦境。
这一次,那个曾在梦中出现的少年已经长成中年男人,身穿官服,眉眼间带着熟悉却说不清的温柔。
他左手牵着一个三岁的女孩,右手抱着一个六个月大的女婴。
男人看着白邑,微笑开口:「欸,你说……大女儿叫蓝月,那小女儿该取什么名字?」
白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再瞧向怀里的小女婴。
那双小小的眼睛,明亮得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悄然浮现:「蓝……星?」
男人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笑得几乎要亮透夜色:「好!就叫蓝星,星月交辉,就知道你最懂我的喜好!」
白邑脑袋一片空白,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感动。
他完全不记得这些人,但那种熟悉感,狠狠抓住他的心。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蓝星,心跳微微加速。
蓝星……
梦境在夜色里缓缓消散,只留下白邑胸口那份难以言说的熟悉与愧疚,像月光般柔和,却也深深烙印。
白邑从梦中醒来,心头仍挥之不去那幅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三岁的女孩,还有怀里那个小小的女婴,蓝星。
他闭上眼,再次浮现女婴的脸。那双眼睛……如此熟悉,却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白邑握紧拳头,心里暗暗纠结:妖做梦不只是梦,梦中的每个画面都有其意义。
他脑海里反覆重播着女婴的神情,小小的脸庞,清澈而明亮的眼睛,像夜空里最柔和的星光。
为什么这么熟悉?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她?
心底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渐渐升起,熟悉、愧疚、还有……隐约的牵掛。
白邑握住自己的臂膀,深吸一口气,像是想把这份情绪压下去,但脑中那双眼睛仍在闪烁,縈绕不去。
夜色里,他无声地对自己说:「你到底是谁...」
莫桑最近总是心神不定,眼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每当白邑外出,他总想偷偷溜下山,去找小予玩耍。
白邑察觉到他的心思,眉头微皱。
「你又想下山?」他低声责备,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莫桑摇了摇头,但眼里的渴望越发明显。白邑深知,如果放纵莫桑,他可能会暴露妖的身份,甚至招致更大的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伏溪山的景色依旧翠绿生气,然而莫桑心里却逐渐觉得山上的一切变得无趣。白邑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但仍然坚决守着规矩。
这里不是人类该踏足的地方。
直到某一天,小予竟然独自上了山。
白邑远远观察,心中起了波动。他知道她并非出于恶意,而只是想再次探望那隻她称之为「狗」的莫桑。
他站在山林间,身影被晨雾半掩,心里挣扎不已。
放她上山,莫桑的安全将面临暴露的风险;赶她下山,又似乎过于冷漠。
最终,白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只要她没有恶意。
他允许小予踏入这片他守护的山林,让莫桑再次感受到童真的快乐,而他自己,也现身在小予面前。
白邑侧头看她,语气不明地问:「上次你还说这座山诡异、有鬼,今天怎么又敢上来?」
小予愣了一下,接着「噗哧」笑了。
「你不是说这里是仙山、没有鬼吗?」她理直气壮地回:「而且你们不是住在这里吗?」
白邑原本想接话,却被她天真又自然的语气堵住。
你不知道我们是妖……你不知道你眼前的两个是不是比鬼更危险的存在。
他抿着唇,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小予又补充:「再说,我也想过,其实我不能确定那天到底是不是鬼打墙。现在快入冬了,本来就会很早起雾啊,我好像也不能把自然现象硬怪在鬼头上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彷彿之前的恐惧只是错觉。
白邑脚步一顿,望着她的侧脸。
她是真的没有把那些恐惧放在心上,还是…时间过了就忘了?还是因为莫桑,所以愿意再走一次?
「我明明就告诉过你不要再山上,你胆子真大。」白邑淡淡开口。
小予回头,笑得无辜又有点得意:「也还好吧?我今天只是来看牠而已。」
她说着说着,竟主动伸手去捏莫桑的耳朵,语气轻快得像对朋友撒娇。
白邑看着那幅画面,心里突然涌上一句话,她怎么能这么自然地闯进他们的世界里?
他明明想拒绝、想隔开,可那堵墙却因为她几句话、一个笑容,就变得松动得一塌糊涂。
他收回思绪,语气故作冷淡:「你确定这座山没有鬼吗?」
小予眨眼,嘟嘴反问:「你不是说没有鬼吗?」
白邑:早知道不要问...
莫桑在一旁发出像是在笑的“呜”。
白邑默默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暗自叹息,这个女人比鬼更棘手。
林间薄雾散得差不多了,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小予正蹲着摸莫桑的头,笑得像个天真孩子。
白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幕,本来绷着的神色稍稍松动。
莫桑忽然抬头望向白邑。
那不是单纯的狼的表情,那是「有事相求」的眼神。
牠耳朵微微往后压,尾巴在地上轻敲一下,像在说:
白邑,她没有恶意。
让她留下吧。我想她来。
白邑眉头皱了皱。
莫桑这傢伙,从来只听他和玄青的话,性子冷得像山里的石头,少有对人类示好。
现在却像个撒娇的小兽,把护食的模样全摆在小予身上。
白邑走近两步,语气沉沉的:「莫桑,你在做什么?」
莫桑「呜」了一声,没有退开,反而把头更靠向小予的手里。
那眼神依然黏着白邑,乾脆到几乎像在说:
我喜欢她。
白邑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荒唐的错觉:
莫桑正站在小予那一边,跟他“讨人”。
小予抬头,完全没察觉这一大一小两个非人存在的微妙张力。
「牠怎么了?」
白邑侧过脸,心口不知为何有点发闷。
「牠…」他语塞半晌,才道:「牠只是…比较黏人。」
莫桑听到「比较黏人」的说法,耳朵抖了一下,看白邑的眼神更像是在翻白眼:
你才黏人,你全家都黏人。
白邑决定完全无视牠。
小予起身,把沾叶子的手拍乾,笑着对白邑说:「牠真的很喜欢我耶,你看牠一直盯着你,好像在拜託你让我带牠回家。」
白邑心头一跳,被她这句无心的话刺中。
莫桑在一旁“呜”了一声,像是用力点头。
白邑抬眼看着莫桑,再低头看小予。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女人轻易打乱心性的存在。
她在薄雪草间走动,阳光洒在她肩头,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这场景……他看过。
不是昨晚,不是前天,而是更久更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已被千年的雾包裹住。
视野微微晃动,他甚至听不见现实的风声了,只听见一个清脆、欢快、像山泉一样乾净的女子声音:
“白邑,我们把所有的山都种上白精灵好不好?”
白邑猛地一震。
那声音不是小予的。
此时画面像无预警破土而出。
薄雪草间有个女人轻快奔跑。
她的裙摆在风里翻飞,回头望着他,眼里闪着像星光般的亮意。
她笑得灿烂,举着一束白色的花束,像是要把整片山都点亮。
她的声音清澈得像在耳边:
“白邑,你看!如果这里都种满白色精灵,会不会像仙境一样?”
轰——
白邑胸口像被重击,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