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无以为名的爱)第九十二章:新世纪的黎明与白色小窝(六)迟归的五分鐘
废土之上的黄昏,总带着一种燃尽后的苍凉。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瑰丽而虚假的橘红,彷彿在嘲笑这片大地的破败。
白色公寓孤零零地矗立在基地的边缘,像一枚被遗忘的、褪色的贝壳。
今天,拾柒接了一个基地派发的、报酬微薄但相对安全的任务,在指定区域採集几种具有疗伤效用的药用植物。
这些是基地医疗站长期收购的物资,能换取不少她们需要的日常用品。
阿伊原本想跟着,但被拾柒软语劝住了。
「就在附近,很安全的。你跟着我,我怕你....吓到那些胆小的草药。」她半开玩笑地说,指尖轻轻勾着祂冰凉的手指晃了晃。
这句话半是真话,半是藉口。
那片区域靠近安全区边缘,偶尔也会有其他採集者。
她见过那些人看阿伊的眼神,不是对怪物的纯粹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贪婪与算计的覬覦,彷彿在评估一件稀有的、可以被拆解贩卖的货品。
她厌恶那种眼神,更不愿让阿伊暴露在潜在的危险之下,哪怕祂强大无比。
她寧可自己辛苦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
「我很快回来,好不好?」她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
最终,怪物大人勉强同意了,但条件是必须在太阳接触到远方那座断桥桥墩前回家。
拾柒笑着应下,在祂唇上印下一个保证的吻,这才背着简陋的揹篓出门。
任务本身并不困难。拾柒专注于在碎石瓦砾间辨识那些顽强的绿色生命,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根採下,放进措篓。
她太过投入,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也没有发现自己为了寻找一株较为罕见的银叶草,不知不觉深入了一片地形更为复杂的废墟迷宫。
当她终于採够了所需的份量,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抬头望向天空时,心里猛地一沉。
太阳,已经半隐没在桥墩之后,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馀暉。
「糟了!」她低呼一声,立刻将揹篓甩到背上,凭藉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返回。
然而,废墟中的路径本就难以辨认,加上天色渐暗,她竟在几处残垣断壁间绕了圈子。
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越跳越快。
她几乎能想像出阿伊等待的模样,那绝非普通的翘首以盼。
一种混合着愧疚与莫名紧张的情绪攫住了她,让她不由得跑了起来,肺部因急促的呼吸而隐隐作痛。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跑回白色公寓所在的区域时,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佇立在门口的修长身影。
夕阳最后的光线,如同稀薄的金色血液,流淌在祂身上,却无法温暖那彷彿由亙古寒冰雕琢而成的侧脸。
阿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彷彿与脚下的影子一同凝固成了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祂没有四处张望,没有焦躁地踱步,只是沉默地望着拾柒归来必经的那条小路方向,深蓝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下,沉淀成一种近乎纯黑的顏色。
拾柒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蹌着跑到祂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完成任务的些许兴奋与深深歉意的笑容。
「阿伊!我、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因奔跑而带着微喘,「你看,我採到了不少,还有你上次说可能有用的那种银叶草.....」
她的话语,在对上阿伊缓缓转过来的视线时,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焦躁与某种...近乎实质化恐慌的暗潮。
祂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她,彷彿要确认她是否真实存在。
祂大步上前,带着一阵微凉的风,一把将她狠狠地揉进怀里。
那力道之大,让拾柒瞬间室息,肋骨都发出了细微的哀鸣。她手中的揹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採集的草药散落出来,沾上了尘土。
与此同时,漆黑的雾影如同被惊醒的蛇群不受控制地从阿伊的身后、脚下疯狂蔓延开来,丝丝缕缕,又迅速交织成一片浓稠的黑暗,将两人周围的空间彻底封锁、包裹,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世界彷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令人心悸的沉默。
拾柒被勒得生疼,却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清晰地感受到了环抱着她的躯体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阿、阿伊?你怎么...抱太紧了...」她艰难地仰起头,试图从那过于用力地拥抱中挣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然而,当她仰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蓝眼眸时,所有的抱怨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慵懒或戏謔,只有一片翻涌的、近乎狂暴的暗潮,焦躁、慍怒,以及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几近破碎的恐慌。
「阿伊...?」拾柒带着些询问的声音柔软的轻唤着
祂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慄。
「...你去哪了?」良久,祂的声音才从她颈间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洩露了的沙哑与颤抖,彷彿在悬崖边缘徘徊了许久。
拾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不再挣扎,放软了身体,任由自己完全陷落在这个带着恐惧的拥抱里。她抬起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拍着祂紧绷的背脊
「对不起,」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懊悔,「我採药太专心,不小心走远了,那里地形比我想的复杂,迷了一小段路...不是故意的,让你担心了。」
她试图解释,却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五分鐘。」祂的声音依旧闷着,却带着某种固执的指控,「很久。」
「只是五分鐘呀...」拾柒有些无奈,却又觉得这样较真着的阿伊,让她心口发软
「很久。」祂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蓝眸深处那抹未散的恐慌清晰可见,「哪里都可能藏着危险。一隻潜伏的异兽个不怀好意的人类,甚至是一块松动的石头...都可能让你消失。」祂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感知不到你那么远的距离...这五分鐘,太久了。」
祂在害怕。害怕她像曾经无数次从祂生命中消失的那些事物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拾柒的些许困惑,只剩下无边的心软。
拾柒忽然明白了这份过度反应背后的缘由。
对拥有近乎永恆生命的祂而言,人类的脆弱与无常,是何等令人恐惧的存在。
她不再试图用理性去辩解五分鐘的短暂而是踮起脚尖,主动吻了吻祂紧抿的、透着不安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