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之七.若尔执迷,若我奈何
阿宽一向起得早,要煎药,要准备主人当天穿的衣服,要准备洗漱的温水,还要出门採买的,总之,虽然他现在有了经验,桩桩件件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但总归还是需要的时间。
这一觉醒来日头已经明晃晃的情况顿时将他吓一大跳。
不好,这么晚了!黑崎殿……
阿宽一跃而起,急匆匆换衣梳头以免仪容不整才匆匆去叩主人的门准备请罪。
奇怪,门外怎么跪坐着几个人?侍从装束,可是脸生得很,不是昨日分派来鹤苑的那几个……
阿宽摸不着状况便愈发着急,就要越过那几人去叩门,那几人居然也毫无阻拦之意。
扣扣,阿宽开口,「黑崎殿……?」
里面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主人的,阿宽心口狂跳,他居然毫无防范地让人进了主人的卧寝,这可怎么……
刷的一声拉开了门,他就看见了一个冷月般皎洁的人,端正跪坐在昨晚铺好的被褥之侧,手里正托着一卷折本阅读,那不是……朽木少主?现在是主人的舅兄了,朽木家主母没了,家主常年卧病不见外人,少主主事,所以已经是朽木家实质的掌权人了。
虽然早了点,但,他应是来探望黑崎殿的吧?
阿宽松了口气,立即跪伏行礼,「失礼了,朽木殿,不知您在此……」
衣冠齐整的青年,黑发白肤,整个人清凛得极为端严,宛若高岭积雪般不可逼视,阿宽哪敢多看,只瞄着其身后,还好,他的主人还在被褥里沉沉睡着,橘色长发灿亮蜿蜒,跟朽木殿垂落的手腕很近,似有种……缠绕在其指间的错觉……这房间内的气氛,明明没有什么动作,一个睡一个坐,却莫名的有种让人耳朵发烫的东西在……
收起折本,朽木殿起身,「一护还在睡,我就不打扰了,好好伺候着。」
青年缓步而出,那几位侍从默不作声跟上,阿宽莫名其妙,这来一趟究竟是干嘛的啊?看黑崎殿睡觉?
他上前看了看主人的状况,不像以往一点动静就醒,难得睡得这么沉,露在外面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也比平日里鲜润不少,难道这朽木家的房舍更养人不成?还是主人在这里觉得安心了?阿宽摇摇头,大概是婚仪上累着了,既然没有因为晚起耽误了事,那就别楞着了,他悄然出去拉拢了门,到了厨下,负责膳食的叫做文鸟的侍从已经在那里忙活了,见他来立即迎上,说准备了几样常见的早点,看黑崎殿喜欢什么,以后最好是晚上就订好食单,阿宽点点头同意了,点了他正在做的几样让做好就送去,而另外两位贴身的侍从也已候着了,阿宽问了他们的名字,一个叫青鳩一个叫丹雀,刚烧好了热水,阿宽将日后的安排吩咐了,两人就去准备了,其他的,每日里的各种用度都会送来,由负责对外交界的雪鳶接收清点,他目前剩下的只有一桩事情,就是煎药。
阿宽赶紧忙活起来,从头到尾都不曾错眼,煎好了倒入碗中,小心端着去了。
到了卧寝,主人已经起身,正在青鳩的伺候下净面漱口,丹雀则正为他梳理着长长的发丝,阿宽端了药上前,「黑崎殿,药好了。」
一护倦得很,四肢酸痛,腰更是酸软得没有力气,但肿痛的所在清清凉凉的,应该是用了药,还不算太难受,肚子却是饿了,也是稀奇,他难得这么有胃口的时候,昨晚是累了,今早……也是累了!
脸一黑,一护一口气把苦涩的药汁喝乾,阿宽接过碗,叩首道,「今晨贪眠,竟耽误了事情,还请黑崎殿……」
一护立即打断了他的请罪,「你们先下去。」
阿宽听得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暗自担心是不是着凉了,但看气色又还好,是不是得叫大夫来看看?
丹雀和青鳩俯首,「是。」
离开后门关上了,一护叹了口气,「你不是贪眠,是中了会沉睡的药。」
「什么?这……这,怎么会有这种……」
「朽木少主,名义上是舅兄,」一护绷着麵皮儘量显得若无其事,「其实是……我的恋人。」
阿宽张大了嘴巴,差点没将手里的碗掉下去。
呆呆地瞅着面上涌上一层薄红的主人。
那种情态,几分羞涩几许窘迫,眉目湿润,唇瓣红艷,气色明显胜过平时不说,竟是难描难绘的一番艷色流转。
「姬君心中另有其人,只是暂时不得相聚,我入赘朽木家,一方面是充任姬君名义上的夫君,另一方面则是为了……」
难怪啊,之前见到的朽木少主和主人之间那种奇妙的气氛,原来如此。
虽然这关係可说是混乱又不伦,但……只要主人是愿意的,阿宽便也不会多想——身体孱弱的主人,这些年过得多么痛苦,一个人困守在日益荒败的老宅,为病痛折磨,家族振兴无望,甚至要给两位妹妹撑腰也勉强,心中的苦楚和鬱结可想而知,现在想来,还有相爱之人不得相守的思念和黯然吧,朽木少主一年前可是用盛大婚礼迎娶了高贵门第的妻子啊,现在这般虽说名分上有瑕,但终归是能在一起了,想必主人的心情也会好起来,连带病体也会多有起色才是。
阿宽高兴起来,「恭喜黑崎殿。」
一护见糊弄过了阿宽,松了口气,「他日后,会常来……过夜,你避着点就行,也管着其他几个人,咳咳,别大惊小怪的,走漏了风声。」
「阿宽明白的,定不然黑崎殿为此操心。」
不多时早膳送来,因着食材极佳,简单烹製便是清淡中透着鲜美,很合口味,一护用了后,就撑不住了,「我再睡会儿。」
阿宽扶着主人躺回被褥里,盖好,姿势改变间,他不经意瞥到青年后颈的齿痕和紫红淤痕,脸上不由一热,那些坊间行走时零碎听见的一些密语和风话顿时浮上心头,所以……朽木少主并不是大清早来探望黑崎殿,而是昨夜就来过夜了吗?
只是,黑崎殿身体不好,希望他们要把握好分寸才是啊……
阿宽出去了,门关拢,一个人独处的安寧中,一护听见了鹤苑有鸟儿在婉转啾鸣,和着鹿尾承水的清脆敲击声,衬得鹤苑一片幽静却生气勃勃,完全不同于老宅那种荒凉得让人心生凄凉的景况。
一护记起了之前意识朦胧之中,感觉到朽木白哉坐在身边,轻抚着头发,动作轻柔安寧又含着怜爱,他暂且不想面对,也累得没睡够,就继续睡,之后阿宽来了,朽木白哉走了,服侍梳洗的两位侍从来轻声叩门,他才起身唤人进来。
黑崎一护是个极为要脸的人。
因此他显然不会想要阿宽知道实情,只能这般託词。
况且阿宽知道了只是徒增烦恼,又帮不上什么,而自己拖着这样的身体,逃跑什么的,根本是作死的行为,就算还有当初那样的体魄,面对朽木白哉非同一般的执着,也得束手就擒吧?
匕首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从枕头下面摸出的是一支折着的纸条。
打开来,上面以端丽的字体写着的一首诗。
(衣衫渐整夜已深沉
学得那些个附庸风雅,一护嗤笑了一声。
指尖摩挲着那墨跡犹新的纸张的力道却很轻。
身体里流转的倦怠不肯散去。
他的情绪便也如风中的竹叶,懒懒摇晃,软软绵绵。
奇怪的是,每日里时时造访的病痛,虽说不曾减轻,却也并未加重。
明明昨夜又是哭又是叫的,累得实在不轻。
但胸口竟然有点……轻盈。
为自己看病的老大夫似乎是说过,要放宽心怀,说自己气鬱神伤什么的。
难道昨夜那般愤怒,动刀,被朽木白哉强上,居然……居然还……
一护心下的复杂和窘迫简直没法说。
肯定不是!应当归功于仇人遭了报应才对!
用力将纸捏成了一团,想扔又怕被侍从捡到了,只得塞到昨夜翻看的那本书里,一护乾脆用被子蒙住头,合拢眼继续睡。
「真的?兄长早晨是从鹤苑出来的?」
露琪亚小口喝着甜汤,惊讶地挑起了眉。
「肯定没错啦,我哥可是巡逻队的,他巡路时亲眼看见的。」
这……实在有点迫不及待啊……一护兄长身体不好,婚礼那么累人,兄长就不能悠着点儿么?
不过,在自己家里还要遮遮掩掩,那也过得没意思,要隐瞒下人其实是不可能的,横竖朽木家规矩森严,这等小道消息,阿雅会转述给自己听,卖给外人那却是不敢的。
两情相悦的人啊,哪怕是没有名分,能相依相守,就是好的。
露琪亚心情愉快之下,早膳都用得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