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宽很少这样大呼小叫,在黑崎家管家都辞去了之后,他就充当了管家,小侍,侍卫,採买,管理着门房和厨房,抽空还要照顾下庭院那些半死不活的花木,虽然年纪不大,却努力表现得稳重妥协,所以……是发生什么了?
阿宽刷地拉开了障子,向着一护叫道,「黑崎殿!那个女人死了!」
正在练字的一护笔尖的墨水重重滴了下来,在纸上晕开,淡墨的顏色迅速扩张,像他那迅速涨满,无以压制的喜悦。
「怎么死的?外面说什么了?咳咳咳!」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阿宽大概是跑了好一段路,手里还捏着出去买东西的钱袋,气喘得不匀,深呼吸了好几口才道,「那个女人,在受邀去参加夫人们的茶会的路上,被盗匪袭击,死掉的,侍卫都被杀了,那女人被这样,腰斩,」他呲牙比划了一下,「地上爬得好长一滩血,头颅都不见了,护卫她出门的义子踪影不见,不知道是受伤逃掉,还是兇手就是他。」
「为何会猜测兇手是他?」
「因为坊间传闻,朽木家主母要将自己的侄女嫁给月岛秀九郎,但月岛不想娶,老跟身边那个叫做银城的侍卫混在一块儿,被夫人大骂不知轻重什么的。」
「那银城呢?他应该是随侍的吧?」
「银城也去了,也死了。」
居然会让月岛逃掉吗?喜悦中又夹杂了一丝未竟全功的遗憾和不满,一护捏着下巴沉吟,嗯,不能轻信坊间传闻,回头还是要问问朽木白哉才行。
说人人到,年纪有点大了的门房找不到阿宽,只得擅自进了主屋,在门外叩了叩,「黑崎殿,朽木家少主来了。」
一护看了阿宽一眼,「快请。」
这次拜访显得正式了很多。
雪白印樱花和仙鹤家纹的三纹羽织,折枝樱草小文大袖和絝,牵星箝,银月风花纱,朽木白哉本就姿容端矜,气质稳肃,穿着这一身,的确是堂皇庄重的名家少主风范,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老者,一护认得那是朽木家的三管家,六位手捧礼盒的侍从,一护想起自己即将入赘的事儿,不由额角跳动了两下——这是下聘来了?
也不事先知会一声,他这衣服还没换呢!
在家一贯的披头散发不说,寝卷上面就盖了件纯黑的色无地小袖,这样子见人,让莫名多年没有什么像样社交的一护难得的感到了侷促。
但朽木家侍从规矩极好,一个个面无异色地将礼盒整放置在一护面前,就被老管家带着退了出去,还轻轻将障子拉拢,只留下主客二人。
「你这是……」一护故作不解地问道。
虽然没露什么笑容,但一护看得出他眉梢眼角的畅意,微红一抹,陡然就明艷了他过于清凛的色调。
一护伸手打开了最近的那个礼盒。
他的手驀地缩了回去,身体也明显震了下。
微乱但还看得出发型的发丝下方,粉白而圆的脸染了血污和恐惧,杏眼睁得很圆,却已失去了神采,不然这还真是一张颇具风韵的美人面,甚至还挺年轻,额头和眼角都不见丝毫皱纹,一护认得她,记得她,甚至曾将图像跟记忆中不多的几面反覆印证过,要深深记住——真真确确,这是他仇人的面容。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一护咳了出来。
等待着他的反应的朽木少主赶紧将盒子合拢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受不了这个……」
一护捂着嘴,「没事,我没有吓到……咳咳,就是血腥气太浓了,咳……另外几个是什么?」
「一个是月岛秀九郎的头,其他的是聘礼。」
「月岛?他不是逃走了吗?」
「刺杀的人带走了他,在别处砍头的。好歹混淆一下视线。」
一护有点迷惑,「谁都知道你跟继母不和,争斗多年,这兇手还能混淆?」
「你错了,这次出手,是借的伊势家的人手,朽木家的人可没参与。」朽木白哉一本正经地纠正。
一护越发混乱了,「伊势家?家主二子不是被恋次杀掉了?他没迁怒露琪亚和朽木家就不错了,还能帮你干掉你继母?」说得太急,他胸口又有点痛,赶紧缓下来,抬手揉了揉前胸。
「自然是用了些手段。」
一护放下手,认真看着朽木白哉。
那个一味努力,以为努力就可以得到报偿的纯真少年,跟这个说起阴谋诡计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的青年,居然是同一个人,时间的威力着实令人唏嘘。
盖上了盒盖,血腥气稍淡,但一护鼻端还是縈绕着那残酷的气味,他很不舒服。
看出他的不适,白哉起身,让门外的侍从将两个装头颅的盒子取走,留下聘礼的盒子。
坐回原处,他开口,「我是来跟你商量婚期的。」
多年的仇恨,切齿的憎恶,因为无能为力而自责啃食心脏的日日夜夜,就这么终结了?
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浸泡着一护,让他如在梦中,又像是喝醉了,跟所有一切隔着一层纱,有些延迟,这话题又从杀人突兀过渡到结婚,一护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怔忡着「唔」的应了一声,「你做主就好。」
「可以,回头会有人来给你量身,赶製婚服需要点时间,因此婚期定在十天之后。」
行吧,什么时候都无所谓,大概是想趁着露琪亚身段还没变,穿婚服会显得得体,一护胡乱点点头,「那两个头颅怎么处置?」
「不能留,烧成灰再送你,洒在黑崎伯父的坟前。」
杀人毁尸灭跡一条龙服务,不留半点痕跡,可以,很可以,一护觉得,朽木白哉或许是想要点反应的,毕竟劳苦功高,自己也该给点,于是费力转动了下脑子,「月岛家可能的报復呢?她手下的黑兵卫不可能全死了吧?月岛家稍微查一下,就不会不知道里面有猫腻。」
「让他们查,早晚,月岛家,伊势家,都会是我的。」
又或者他就踏在所有波澜之上。
难不成朽木家要攻略四国,甚至上洛?一护一震,终于清醒了些许,而从这淡淡一句里窥见了的勃勃野望,热烈就如同夜间的野火,即将席捲侵吞所有,他胸口驀地一痛,这痛甚至冲淡了他大仇得报的畅快——成就功名的未来,野心,以手中剑,胸中谋,扬名后世,他这辈子都註定再不可能拥有了。
但至少,父亲的仇报了,夏梨和游子也就此安全了。
如今朽木家大权自然被朽木白哉接掌,而自己成了朽木白哉的妹夫,有这层关係在,夏梨和游子的夫家只有捧着她们的份,绝不敢怠慢。
缓缓吐息着,一护驀地就感到深深的倦怠,罢了,朽木家要筹谋什么,面对什么,惊涛骇浪也好,血海尸山也好,自己横竖参与不了,又何必多想,万一败了受牵连,也不过是一死而已,无所谓的。
一护就淡淡的笑了,「好吧,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