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之二·彼时和此方的姻缘
幕之二·彼时和此方的姻缘
露琪亚没有摘下垂着长长薄纱,遮住了面容的市女笠,坐在黑崎家的见客室里,她十分的心神不寧。
私自来没有女眷的门户上门拜访,对于朽木家从小被教养得规行矩步的少女来说,是非常不合规矩的事情。
但是她更出格的事情都做过了,并且兄长还告诉她,他给他安排了名义上的夫君,她腹中的孩子一定不会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声出生,露琪亚就明白了,她依然有兄长做为依靠,哪怕犯了错。
只是……为什么要是黑崎家的一护兄长呢?
露琪亚是朽木家的姬君,出身高贵,本该过得美满快乐,然而,她的母亲只是父亲身边的一个侍女,一次应酬后的醉酒,让父亲和母亲有了交集,也有了她,那时候朽木家还是桃姬夫人掌家,桃姬夫人温柔恬静,母亲的日子本该好过,但她只是个没多少见识,胆子也小的女人,也不知道听了什么挑唆,就径自认定正室难以容下她,因此整日里战战兢兢,连带着对露琪亚都是严格规训,一味教导要恭谦谨慎,不去碍夫人和长兄的眼,至于父亲,身体一向不好,跟桃姬夫人又十分恩爱,那次之后,就再没召见过母亲了。
五岁时,桃姬夫人去世了。
七岁时,父亲再娶,新夫人是伊予国豪族月岛家的女儿,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了进来。
那之后,露琪亚和母亲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从原本住的地方被赶出来,新的住处十分侷促,供给也堪称敷衍,至于露琪亚的教育,更是无从谈起。
母女俩就像被忘却在荒地的野草,几近自生自灭地活着。
狭小的巷道,在黑夜里只有一团光晕的灯笼,寒冷的冬夜,小小的院落圈出的一方窄小天空,墙角倔强开放的夕阳花,以及在暮色中自怨自艾的女人,拼凑成了露琪亚幼年的记忆。
她第一次看到兄长的时候,是母亲病重,她想去求夫人给请个医师的那次,鼓起勇气,她衝出了困住了她十年的狭小天空,但外面那么大,那么复杂,她根本找不到路,结果就听见了侍卫的呵斥声,露琪亚僵硬地看着仆佣和侍卫簇拥着的少年——月光一样清亮,露水一样澄澈,白樱一般秀美,尚处稚龄的少年只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自惭形秽,他定睛看了看露琪亚,挥退侍卫,「你是……?」
露琪亚那时候太害怕,太紧张,于是一切都是凭本能应对,凌乱地解释了自己的身份,母亲的病,少年点点头,向身边的人吩咐了几句,还让人妥当将她护送了回去,不久,就有了医师前来,但母亲依然不治死去了,而她,被迁移到了一个漂亮的小院,吃穿用度丰足不说,还从此拥有了教导的嫲嫲,服侍的侍女,礼仪和诗歌的老师。
兄长来看她,隔着垂帘很歉意地道,以前并没注意她的事情,毕竟后宅归当家主母管理,但露琪亚是他的妹妹,他以后会照顾她的。
要是……要是早点遇到这样的兄长,该有多好啊!
兄妹相处并不亲热,露琪亚大大的眼睛里总是藏着灰暗和寂寞的影子,她不敢,那么高贵而端严的兄长,令她心中又敬又畏,于是拼命学习,希望自己配得上做她的妹妹,但……他们之间仿佛总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
一定是自己太没用,太卑怯了,才让兄长不得不斟酌着跟自己说话吧。
被兄长带出去见世面的时候,露琪亚欢喜得心脏都要爆炸。
她在山本剑圣的道场见到了整齐训练的少年们,见到了威严又和蔼,说女孩儿也要学个一两手保护自己的雪白长鬍子山本先生,见到了……兄长心上的那个少年。
如果说兄长是清冽皎洁的冷月,那么那个少年就是璀璨温暖的骄阳。
露琪亚听见少年们的私语,说兄长跟黑崎一护是道场最得山本先生欣赏的双星,说不定不久后就能列入门墙,成为剑圣亲传弟子,露琪亚窥见了一个她触碰不到的,广阔的世界,她不由要想,如果是自己是男孩子就好了。
就能学习保护自己的本事,就能……自由地在外面行走,拥抱那个光明的世界。
「你叫露琪亚?不愧是白哉的妹妹,漂亮又可爱。」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整齐的雪白牙齿,他有种矛盾的气质——明明锋利英武,却又温暖包容,「比我妹妹还小呢,她们可是经常出门的,你也不要老闷在家里嘛,有时间我让夏梨游子找你玩?」
露琪亚胡乱点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她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有了夏梨游子的邀请,露琪亚可以更自由地出门了,她快活得不行,兄长,一护兄长,恋次,男孩子们带着她们去草野上放风箏,去夏日祭典看烟火,盂兰盆节看了盂兰盆舞后到河边放灯——给亡者的灯盏上,兄长写下了桃姬夫人的名字,一护兄长和夏梨游子写了真咲夫人,而她,也可以将母亲的名字写上,河灯随水而去,摇摇晃晃,起起伏伏,带着思念和祝福流向远方,在夜色下匯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流,闪烁着,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归来过,探望了在世的亲人后又无声地远去。
只有恋次没有写,问起时他便向露琪亚咧嘴笑着,神色并不见伤感,「我不知道父母是谁,小时候就像是野狗一样流浪,到处找吃的,遇到师傅后才吃得饱了。」
露琪亚点点头,却没有露出怜悯之色,反而感同身受地道,「挨饿可难受了。」
「你是朽木家的姬君,怎么会挨饿?」
「真的呀,遇到兄长前经常吃不饱,饿的厉害的时候,我还把野刺莓揪来吃了,可惜很酸,一点也不解饿。」
「你兄长没照顾好你啊。」恋次放低了声音嘀咕着。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而且我们的母亲不是同一个。」露琪亚解释,「后来兄长顶着继母的压制,把管教我的责任揽了过去,我才过得好了。」
「喂,敢非议我兄长你胆子很大嘛!」露琪亚侧过头去嗔道,水波折射着灯火的亮光映在她的脸上,红发少年看过来的眼神似也跳动着火光,让她脸颊不由发烫。
「啊哈哈没有啊,我就是……」恋次抓抓头发,慌里慌张地四顾游移。
驀地他以惊人的敏捷窜到阴影中,还拉上露琪亚,「嘘,不要出声。」
正要抱怨的露琪亚睁大了眼睛,顺着恋次视线的方向看去。
兄长和橘发少年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偏僻的地方,晃动的芦苇,粼粼月色和夜色下的水波,他们的影子靠得那么近,那么近,几乎要分不清谁是谁。
恋次鬼祟地用两个大拇指对了对,「那种关係吧?」
「你之前就发现了吗?」
「没有,但一直有点怀疑,他们实在太要好了,天天形影不离的。」
「不许说出去,否则我揍你哦!」露琪亚挥舞着拳头威胁道。
「打死我也不会乱说的!」恋次立即站直了保证。
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露琪亚的时候笑得有点傻气,还有点……可爱,就是太高了,让露琪亚想揉揉他那头红毛却够不到。
可恶,为什么生这么矮啊!兄长明明也挺高的。
「露琪亚,在那里做什么呢!」夏梨叫道,露琪亚惊得立即站起来,「在看河灯啦!」还好,那贴靠在一起的影子已经闻声分开了,向这边走来。
露琪亚心里砰砰砰砰的,像是藏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她想,自己绝对不会泄密,恋次也保证了,不会有大问题的。
那么好的兄长,那么温暖的一护兄长,实在是极其般配的。
彼时,她还未曾意识到,那是她少女时代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只知道夏梨游子再也不曾发来邀请,一护兄长的父亲办了丧礼,不但自己没能参加,兄长也没有去,听说以十六岁之龄继承了黑崎家的一护兄长支撑着办了丧事之后就病倒了,黑崎家从此闭门谢客,家主专心养病,连两个妹妹出嫁都没去观礼,渐渐的,她有了别的社交,但黑崎家三兄妹再也没见到过,就连夏梨和游子一年前的婚礼,兄长也没同意她前去观礼。
纷乱的思绪终结在了小侍的敲门声中,「黑崎殿请您过去。」
露琪亚定了定神,起身,跟着那个身材颇为高大壮实,但面容依然看得出青稚的小侍,穿过打扫得乾净,但周围的庭院颇见荒败的长廊。
长廊尽头,一头长发依然灿烂的青年面色苍白,身形清瘦得仿佛撑不住衣服,看见她过来,勉强撑起身体维持端坐的姿势,「露琪亚,你不该来的。」
露琪亚摘下纱笠,坐下,「一护兄长。」
她凝视眼中瞬时就盈盈了泪光,「您怎么……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