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上前一步,将他轻轻推进卧房,语气平稳地说:「你先歇着吧。」
他愣了一瞬,望着那人:「我……可以留下来吗?」
道士看了他一眼,语气仍平和:「你离开吧。人类,有人类的规矩。」
狐狸妖静静地垂下眼,终于明白——他穿了人类的衣服,守了人类的礼法,却仍不会因此变成「人」。
他轻声说:「让我再住一晚,日出前我便走。」
那人没有回答,只伸手替他披好肩头那片滑落的衣襟,动作如旧,神情无波,然后推门而出。
那夜,月色澄明。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圆月,像是在看一场终将落幕的梦。
梦里无风,灯火不明,心却开始冷了。
屋外无风,林叶静止不动,却有门被推开的声响,在夜里轻得像是掀起一片沉寂的水面。狐狸妖睁开眼,气息一瞬绷紧。那不是道士的脚步——步伐急促且带着轻微的不安,鞋底并非熟悉的布底声,而是略带硬底的磨擦。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对,是一种浓烈的脂粉与香草混杂的气息,像是强行模仿清雅,却终究浮夸而俗艷。
他几乎立刻明白,那不是他等的人。
他闔上眼睛,装作熟睡。
不是惧怕,而是因为他记得,道士不喜欢他与外人有所接触。他如往常那样,静静听话,不去招惹不必要的碰撞。
下一瞬,一道寒光没入胸口。
疼痛迟来,像是穿过了一层梦的边界,才缓缓落入身体深处。他睁眼,看见对方的影子正急促后退,裙角在月光中颤抖。
他一把扯住那人的手腕,将她甩向墙边。藉着烛火未熄的馀光,他终于看清——
她睁大双眼,喊出:「妖孽!」声音里不是恐惧,而是厌憎与得意。
门外脚步声响起。道士走入,神情无波,甚至无惊讶,只是淡淡地将女子护到身后:「小心,他是妖。」
狐狸妖怔住了,胸口伤痕未癒,皮肤浮起一层细细的裂纹。那不是人类血肉会有的景象,而像是一片片碎裂的玉,从心口蔓延,闪着幽淡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柄短刃嵌在胸前,静静地拔出来,手掌未沾半点血,只在指间留下一圈冷白的痕跡,像裂石的痕,无声、冰凉。
他望向那人——道士正站在门边,眼神沉静,像早已料到这一幕。狐狸妖没有质问,没有怒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理由,一点眷恋。
但道士什么都没说,只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符纸,金线织边,符文细密。
他走近,目光始终不曾避开狐狸妖,却也没有半分柔软。像是捧着什么脆弱的东西,却亲手将它搁进火里。
「……我不能杀你,」他低声道,语气如霜雪覆瓦,没有起伏。「但你不能留下。」
狐狸妖睁大眼,彷彿终于明白他不是来道歉、也不是来阻止女子。他来,是为了终结。
道士举起符纸,将指尖压在狐狸妖的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痕上。符边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烁,如某种禁忌的铭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如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无喜无悲,彷彿唸的是他人的命数,不是眼前这个曾与他对望过千次的妖。
「若得真心之爱,你将灰飞烟灭。」
那不只是诅咒,而是裁决。
狐狸妖身子轻微一震,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楚——那不是怕死的惧意,而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一刀了结?
可这道诅咒,却像是将爱本身变成了利刃——从此,他所渴望的东西,将成为摧毁他的源头。
道士没有再看他,只静静收回手。
狐狸妖伸出利爪,撕扯着胸口想把符咒撕下,符纸却已缓缓消融,融入狐狸妖胸口的裂纹之中,化为一道无声的封印。
狐狸妖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场荒谬梦境的残留者。
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望了那人一眼,像是想从那人身上找出一点答案。而那人,只是静静站着,连一眼也未曾施与。他转身,化为原型——一隻毛色如暮山棕灰的狐狸,跃出窗欞,在夜色与林影间消失不见。
他穿过夜里的风,回到旧日山巔,赶走盘踞于此的旧妖,布下层层迷阵。
他不想见到任何人或妖——不只是因为怕爱会让他消失,更因为他不再相信自己懂得爱是什么。
那迷阵并不难破,却需要一种人类少有的本能——直走。
不能怀疑,不能畏惧,不能回头。否则,每一步都会重复,直到彻底迷失。
他在山巔之上,与风为伴,与雾为邻,守着那段被掩埋的岁月。
他总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到从前罢了。
曾经修行近千年,山中清冷自足,朋友不多,却也无忧无求。他向来孤独,并不陌生。
但直到那陌生的人类男孩闯进迷雾,他才忽然发现——
原来自己早已不再习惯孤单。
那个男孩,像一声早该遗忘的名字,在山林静默之中,被轻轻唤起。
男孩跌跌撞撞闯入山中,满身泥泞与擦伤,狐狸妖本想赶他走,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看着那少年在溪边醒来,睁眼时有些怔忡,接过水瓢时手指微颤,喝水时小心翼翼,连道谢时声音都哑着。
更看着他,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偷看自己,目光闪躲,耳尖泛红。
那水瓢落地的声音清脆骤响,像是一滴水落入封冻了五百年的湖面。狐狸妖微微一愣,心头竟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悸动。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兴致,只是一种久违了的……有趣。
五百年来,他从未再对任何生灵生出这样的情绪。
但那一刻,他忽然想留下这个人类一会儿。
后来他将迷阵的强度削弱了一些。再后来,又削弱了一些。
他没有承认自己在期待——但每一寸退让,都是不自觉的等待。
一年又一年。男孩渐渐长大了。声音变低了,背也挺了,已然长成一个俊朗的少年。
狐狸妖以为自己早已平静,却在某日少年的一句话刺破沉静:
「你……怎么都没变?」
他怔住了,许久说不出话。那句话像某种被遗忘的钥匙,打开了他刻意封存的回忆。
阳光映在他指尖,那双手仍与五百年前无异,连指节的弧度也未曾改变。
他从不曾怨恨道士,却至今无法释怀——
为何那人要将爱包裹成惩罚,亲手断他退路。
为何要以「爱」为饵,将他放逐。
为何说不出口一声喜欢,却能那样冷静地亲手下咒。
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释然了。
他终于明白,道士也不过是个人类。
人类的生命太短了,短得容不得迟疑与退让,短得不够用来慢慢去懂得爱。
所以道士选择了结果——一个不会伤人、不会拖延、也不会回头的结局。
原谅了那个在月光下递出符纸的身影,也原谅了当年的自己。
原谅之后,他才终于明白,诅咒根本无关痛痒。
若一个人无法爱你、也不能说爱你,
那才是比死更可怕的诅咒。
于是他看着少年望着他,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单纯而诚恳的情意——
那一刻,他不再细数代价,不再逃避命运,只是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不懂什么是爱,却愿意全心倾向一人。
他静静地望着那少年,心底某个封印许久的角落,悄悄松动。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像风拂过沉眠的湖面,泛起无声涟漪。
——这一次,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被人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