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微亮,林中雾气仍未散去。男孩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静静踏入森林深处。
昨日的故事还未从耳边散去,姥姥的话语时不时在脑中回盪,但他并没有退却。他的肩上背着的,不只是几片乾粮与竹简,更是几代人都未完成的遗愿。
他的脚步不快,却没有犹疑。他知道自己要走的那条路,不曾有人成功走过。
刚开始一切如常,可当他真的进入森林深处,才发现所有的方向感都变得模糊起来。阳光无法照透枝叶,浓雾与阴影交错成一种诡异的静寂。他试着在沿路的树枝上做了记号,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路,也能原路返回。
可当他停下来、想回头时,那些他亲手刻下的痕跡竟无一寻见。
他站在原地,四下张望,眉头紧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误闯了那传说中狐狸妖的地盘了吗?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悄然从林中四方袭来。他的呼吸变得凝滞,心跳加快,但他没有退后,反倒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包袱又拉紧了些。
「既然最后都是陈尸林野……」他喃喃,「那就放手一搏吧。」
于是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上攀去。
山路变得更陡峭,藤蔓横生,石块湿滑。他多次被绊倒,手肘磨破皮,衣袖被树枝扯裂,可他始终未曾停下。彷彿中了什么魔咒,也像有什么无法言说的执念驱使着他。
雾气越来越淡,阳光彷彿开始渗入林梢。当他累得几乎无法动弹,气喘如牛、浑身湿透时,前方忽地透出一道异样的光。
与其说是光,更像是一道边界——一种从未在这片森林中见过的、刺眼而温柔的亮。
他用手遮了遮眼,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色让他忘记了所有的疲惫。
那是一整片静静绽放的樱花林。
花开得极盛,却无风,粉白的花瓣如梦似幻,在一片静謐中微微摇曳。
他彷彿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心中的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轻轻地触动了。他不再思考,甚至忘了呼吸,只是任凭双脚朝那片光芒走去。
当他穿越那层薄光,身体微微一颤,彷彿某种封印被瞬间穿破。
还未等他看清周遭的景物,一股沉重的倦意从四肢袭来。他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自己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所在——那里柔软而温驯,带着某种淡淡的清香。
像是树木与阳光交织的气息,又像是什么……曾经存在于记忆深处的梦境。
他醒来时,阳光已悄悄越过树梢,洒落在脸颊上。
男孩眨了眨眼,一时之间分不清梦与现实。他的背下是厚实柔软的草地,身旁环绕着淡淡的樱花香,四周静得只剩下鸟语、风声以及溪水声,彷彿整座山林都还沉睡在早晨的寧静里。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被细细叠起,覆在胸前。
男孩一惊,转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名男子正坐在一棵樱花树下,前方是一条小溪。他身穿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光泽,发色略浅,随意束起。膝上放着一隻竹篓,里头盛着新摘的药草与花瓣。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气质淡然,远远地看去,面容乾净得叫人难以忽视,彷彿来自不属于尘世的地方。
男孩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只是望着他,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瓢,里面已经盛满水,「还好吗?」
男孩的声音有些哑,接过水瓢抿了一口,才点点头:「……谢谢。」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手肘与膝盖的擦伤处皆已细细包扎,柔软的布帛紧贴着肌肤,松紧得宜,连末端的结也绑得极是工整。
透过布料,皮肤隐约感到一股凉意渗出,像是薄雾覆上,微微刺痒,又带着安抚似的清透感。
他抬起头,又看向男子。
男子此刻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一手支着身体,另一手轻拨脚边的草叶,垂着眼眸,像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鸟鸣。日光从樱花枝叶间落下,在他衣袍与发丝间编织出细碎光点。
这时他才看清,那头发是偏灰的顏色,带着些许银白的柔光,肌肤洁白近乎透明,睫毛也是浅色的。五官细緻,却没有一般男子的刚硬,反而多了几分清淡柔和的韵味。那张脸安静得不像真正属于现世。
他的眼眸是浅金色的,泛着一层微光,像是黄昏时还未沉下的夕阳,也像从远古流传至今的某种残光。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男孩连忙撇开视线,低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他脸颊发热、耳根红了。
可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仍悄悄浮着,像是未曾散去的雾。
他从来没有觉得谁「漂亮」过,更别说是一个男人。可刚刚那一瞬,他真的觉得——很漂亮。
一定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他说服自己,也许只是那身打扮太特别,或者是因为整座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微微偏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花林,才发现树后隐约露出一角木屋的屋簷。屋前晾着几条布帛与药草,藤蔓从樑边垂下,像是刻意与花林融为一体。
他忽然有些想问:「你一个人住吗?」「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有樱花?」
但他只是握着水瓢,沉默了好一会儿。
男子也没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彷彿早已习惯山林的安静。
风拂过他的发丝,撩动他淡紫色的衣角与草篓中那一小把金银花,落了一地温柔的香气。
他又忍不住偷看了对方一眼。
男子没有回望,仍静静坐在他身边,指尖拈着一朵小花,似乎正在挑选要留下哪些花瓣。
他便放肆地看了一会儿。
这样近距离下,那张脸的细节更显得不真实——睫毛纤长如雪,鼻樑纤细挺直,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件衣袍的顏色与花林几乎重叠,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衣角、哪里是落花。
明明是男子,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好看得有些不像现实。
那种好看不是寻常的俊美,也不是市井人家的乾净端正,而是一种让人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模样,像是梦里忽然出现,醒来就会忘记的那种。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忽然抬眼——
他心头一震,连忙把视线撇开,手却一慌,水瓢从手中脱落。那瓢沿着草地滚了两圈,撞上一旁的石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静謐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