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落下的那一刻,脑海里只闪过天宫的神情,和照片重叠在一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混乱,完全不受控制。却分不清,那声音到底属于谁。
空白延续了很久,才慢慢被思绪填上。
这是在开玩笑吧。还是那种特别恶劣的玩笑。
开车往通夜的路上,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可没有谁会间到编这样的剧本。事实就是如此。
我的心脏,来自天宫的重要之人。
我的活着,是以他的离去为代价。
而我还带着这颗心脏,和她一同度过日常。
想起来,只觉得讽刺,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该告诉她吗?不,这只会让她痛苦吧。
脑子里浮出各种假设。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编剧大概会说这是浪漫的命运。
可在我看来,只觉得过于恶趣味。
下车的那一瞬间,心口有一种微妙的迟滞感,好像谁在里面轻轻拉住我。
走进灵堂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
上次见面,他还笑着谈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如今却定格在一张遗照里。
胸口闷得厉害,却没办法形容。
我只是低下头,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祭坛前献香。双手合掌。
话语在心里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转身时,视线落到家属那一侧。
两位女性并肩站着,一老一少,大概是母亲和妹妹。
我走上前,轻声致意:「节哀顺变。」
年轻的那位微微頷首,声音带着压抑。
「谢谢您特地前来。想必您就是橘井先生吧。我和母亲经常听到哥哥谈论您,感谢您在他生前对他的照顾与友谊。」
「不敢当。我也祈愿他能安息。」
人数少得有些异样。除了眼前的两位,再怎么说,父亲……或者他常掛在嘴边的「老婆」,都该出席才对。
喉咙卡了一下。这种场合问,会不会太失礼。可话还是忍不住停在嘴边。
我停了一拍,声音压得很轻。
「想必今天对您们来说也很辛苦……夫人,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北村的妹妹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惊讶。
短暂的迟疑后,她才开口。
「哥哥……没跟您说过吗?嫂子早在五年前就……。」
嘴里却只蹦出一句:「……是这样啊。」
「我完全不知道……反而让您想起伤心的事,真是抱歉。」
「不会,感谢您今天出席。」
当晚我在当地找了间旅馆,房间小小的,墙壁的顏色有些陈旧,窗外的街灯透过薄帘渗进来,像一层黯淡的水光。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合不上眼。脑子里反覆浮现的,是北村在病房里的模样。
他总是笑嘻嘻地提起「老婆」,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笨拙,好像真有人在等他康復一样。可照今天他妹妹的说法,那时他的妻子早就过世了。
我想不透——他是怎么能笑得那么自然?甚至还能把过世的爱人掛在嘴边,像是仍旧活在某个日常里。
也许那就是他的方式吧。用笑来抵抗,用幻想去填补缺口。
但结果呢?那样的他,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张遗照。乐观没有救下他,死亡一样夺走了他。
而我呢?为什么活着的,会是我?
死亡总是绕过最无所谓的我,却偏偏把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个带走。妈妈是这样,北村是这样,天宫的爱人透真也是这样。
甚至透真的心脏,此刻还在我胸口跳动。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安排,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天宫。
她曾跟我提起过一部连续剧,剧情里,移植者开始梦见捐赠者的生活,最后甚至娶了对方的妻子。当时我只觉得是科幻,如今却不敢再轻易否定。
那我的感情呢?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这颗心脏在暗暗牵引着我?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浮出一种难堪的重量。
和诗乃在一起时,我的确会心跳失序、会忍不住想看她多一眼、甚至会因她的一句话而在意一整晚。这些反应——真的只是我吗?
要是这颗心脏真的留下了什么,那诗乃在我身上感受到的,到底是我的反应,还是透真残存的影子?
她对我的在意,会不会掺杂着对过去的依恋?
而我自己,又该怎么分辨,这份心跳究竟属于谁?
可偏偏,我却已经在意她了。那份在意清楚到,连我自己都无法装作没有。
越是这样想,越分不清楚。
我害怕,自己只是被心脏操纵着往她身边靠近。
也害怕,即使这份心意真的是我自己的,也终究会因为「透真」这两个字,而让她迟疑。
就像是怎么选,都不会有答案。
移植后的变化一一浮现:能分辨咖啡的香气;突然对钢琴產生兴趣;手指变得灵巧得不像自己;和她在一起时,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些细节,我过去从未细想,但今晚却像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
胸口忽然窜来一阵抽痛,像是在附和我的疑虑。
喜欢她的,真的是我吗?
还是这颗心脏,一直在把她拉回过去?
我下意识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我祈求吧。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吧。让它告诉我,自己从未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