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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暮(2 / 2)

「不是尽量,是一定。」王德山的声音变得严厉,「小妹,记住,革命不是让你去送死的。革命是让你活着,看着敌人倒下,看着胜利到来。你娘、你哥、你爹,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但前提是,必须有人活着,替他们看到那一天。」

李小妹转过身,直视王德山的眼睛。

「队长,」她说,「你相信会有那一天吗?」

「胜利。」李小妹的声音很轻,「你相信我们能打赢吗?」

这是一个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六年了,他们一直在打——从正规军打到游击队,从几万人打到几百人,从年轻人打到白头翁。他们打死了不知道多少苏联人,也死了不知道多少自己人。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胜利还是遥遥无期。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抵抗,这场仗就没有输。」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吧。」他说,「该回营地了。今晚有任务。」

李小妹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她的假腿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群山在夕阳的馀暉中显得格外苍茫,像是一幅被时光染色的画卷。

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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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任务,是伏击一支苏军的运输车队。

情报显示,有一队卡车会在子夜时分经过山下的公路,运送补给物资到附近的苏军据点。车队大约有十辆卡车,护卫兵力不详。

「分成三组。」王德山在营地里佈置任务,「第一组负责埋设地雷,阻断车队的去路和退路。第二组负责火力压制,牵制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负责抢物资,抢完就撤,不恋战。」

「队长,」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问,「如果敌人有装甲车怎么办?」

「用这个。」王德山指向角落里的几个长条形箱子,「陶式导弹。美国人送的好东西,一发就能把苏修的装甲车掀翻。」

李小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训练过的武器。

「小妹,」王德山转向她,「你今晚负责操作导弹。」

「记住,打完就撤。不要逞英雄。」

佈置完任务,眾人各自准备。李小妹走到那几个箱子前,打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发射筒和瞄准具。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彷彿在做一件日常的工作。

「小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游击队员,叫赵芳。她是一年前加入队伍的,原来是保定师范学校的学生,家人在战争中全部遇难。

「没什么。」赵芳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检查导弹,「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说……」赵芳犹豫了一下,「说害怕。」

李小妹愣了一下。「你害怕?」

「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害怕。」赵芳的声音很低,「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苦笑了一下,「你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不会。」李小妹摇头,「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是不正常的。」

「那你呢?」赵芳看着她,「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也许我已经怕过太多次了,怕到麻木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导弹发射筒。

「我爹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哥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的腿被炸断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娘一去不回的时候我害怕过。害怕到最后,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恨。」李小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害怕太久,就会变成恨。恨苏修,恨这场战争,恨所有夺走我亲人的人。这种恨比害怕更有力量,它能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站起来,继续战斗。」

赵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妹,」她轻声说,「你才十七岁。」

「我知道。」李小妹站起身,把导弹发射筒扛在肩上,「但在这个年代,十七岁已经不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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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击战在子夜时分打响。

一切按照计画进行——地雷炸毁了车队的头车和尾车,困住了中间的车辆。第二组的火力压制有效地牵制了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趁乱衝上去抢夺物资。

但计画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装甲车!」有人大喊,「有装甲车!」

李小妹抬头望去,看见两辆btr-60装甲运兵车正从公路的另一端疾驰而来。车上的重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游击队员的头顶。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穿透枪声传来,「打掉它!」

李小妹已经把导弹发射筒架在肩上。她的手很稳,眼睛很亮,瞄准镜里的装甲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稳住……」她低声自语,「稳住……」

第一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导弹带着一道橘红色的尾焰呼啸而出。一瞬间,装甲车化作一团火球,碎片四散飞溅。

「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她没有时间庆祝。第二辆装甲车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机枪转向她这边,子弹打得她藏身的石头火星四溅。

她迅速更换弹药,再次举起发射筒。

但这一次,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假腿。那条松木假腿在刚才的移动中磨破了皮肤,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稳住……」她咬紧牙关,「稳住……」

第二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它擦过装甲车的车顶,消失在黑暗中。

「该死!」她低骂一声,准备再次装填。但已经来不及了——装甲车的机枪已经对准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上来。

她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直接衝向那辆装甲车。机枪的子弹打中了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停下。她跑到装甲车前,把手榴弹塞进了履带的缝隙里。

「赵芳——!」李小妹的嘶吼声被爆炸声淹没。

当硝烟散去,装甲车已经瘫痪在原地,而赵芳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黑暗的公路上。

「撤退!」王德山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撤退!」

李小妹愣在原地,望着那片散落的残骸。

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向黑暗的山林。她机械地迈动双腿,假腿在碎石上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赵芳衝向装甲车的背影,在机枪火光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决绝。

「小妹,」赵芳说过,「你才十七岁。」

但赵芳呢?赵芳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就这样没了。

这场战争,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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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月8日凌晨|重庆

周恩来在这一天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彷彿只是睡着了一样。邓颖超握着他的手,直到那隻手彻底冰凉。

「恩来,」她轻声说,泪水无声地滑落,「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根据地。

在重庆的街头,人们自发地聚集起来,点燃白色的蜡烛,默默哀悼。在西南的深山里,游击队员们放下武器,向东方默哀三分鐘。在敌佔区的地下联络站,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消息的情报员们得知这个噩耗,有人当场痛哭失声。

邓小平站在周恩来的遗体前,久久没有说话。

「老邓,」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叶剑英,「节哀。」

「老叶,」他的声音沙哑,「从今以后,就靠我们了。」

「我知道。」叶剑英走到他身边,「恩来生前有什么交代吗?」

「很多。」邓小平闭上眼睛,「他让我继续打下去,让我照顾他的妻子,让我……」

叶剑英沉默了。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追悼会什么时候开?」

「三天后。」邓小平睁开眼睛,「规模要大,要让全国人民——不管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敌佔区——都知道周恩来是谁,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值得被纪念。」

「让新华社发通稿,让各地的电台广播。」邓小平的声音变得坚定,「恩来的死不能白死。他的精神要成为我们继续战斗的动力。」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周恩来的遗容。

那张枯槁的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彷彿在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恩来,」邓小平轻声说,「你放心。我会把这面旗扛下去。」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身后,重庆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那雨丝绵绵密密,像是天地之间的一场哭泣,为这个刚刚逝去的灵魂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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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的追悼会在三天后举行。

整个重庆城万人空巷。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追悼会的会场和周围的街道。很多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山村步行而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位他们敬爱的总理最后一面。

「今天,我们在这里悼念周恩来同志。」邓小平站在麦克风前,声音低沉而坚定,「周恩来同志是中国革命的伟大先驱,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我们永远的榜样。」

「六年多前,当苏修的铁蹄踏入我们的国土,当北京沦陷、主席牺牲的噩耗传来,很多人以为中国完了,革命完了,一切都完了。但周恩来同志没有放弃。他带领我们撤退到西南,重建抵抗力量,开展游击战争。六年来,他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周恩来同志走了。但他留给我们的精神永远不会消失。他告诉我们:中国人是杀不完的,打不垮的。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抵抗,这场战争就没有输。」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同志们,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让我们继承周恩来同志的遗志,把这场抗战进行到底。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苏修赶出中国,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建我们的家园。到那时,我们可以告慰周恩来同志的在天之灵: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您的理想实现了!」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号声。

「打倒苏修!」「为周总理报仇!」「抗战到底!」

邓小平站在台上,望着那些激动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恩来,他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这些人,这些为了中国的未来而战斗的人,他们没有放弃。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多么漫长,我都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