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是女的,年纪又大,不容易引起怀疑。如果被盘问,就说是逃难的,找亲戚投靠。」
张秀英沉默了。她明白王德山的意思。年轻力壮的男人太显眼,容易被苏军抓去当劳工或者直接枪毙。而她这样的中年妇女,反而有更大的机会混过关卡。
「我不知道。」王德山摇头,「上级说,情报装在一个油纸包里,缝在棉袄的夹层里。如果被抓了,就说是家书。如果实在过不去……」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张秀英明白那个没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实在过不去,就销毁情报,然后……自己决定。
「明天凌晨。」王德山看着她,「老嫂子,你考虑一下。这任务太危险,如果你不愿意——」
「我去。」张秀英打断他,「我愿意。」
王德山愣了一下。「你不考虑考虑?」
「有什么好考虑的?」张秀英站起身,「这四年多,我什么事没经歷过?丈夫死了,儿子死了,女儿的腿也没了。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打苏修。能为打苏修出一份力,死了也值。」
王德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嫂子,」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你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女人。」
「硬气什么?」张秀英摇头,「只是没有退路了而已。」
她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队长,我走了之后,小妹……」
「你放心。」王德山点头,「我会照顾她的。」
张秀英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张秀英把小妹叫到自己的住处。
住处是一个简陋的山洞,用树枝和乾草搭了一张床铺,角落里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杂物。墙上掛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她丈夫和儿子的合影,是建国牺牲前不久照的。
「小妹,」她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儿。」
小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五官清秀,眼睛明亮,如果生在太平年代,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但现在,她的脸上只有风霜和坚毅,像一块被烈火烧过的石头。
「娘,」小妹看着她,「你要说什么?」
「娘明天要出趟远门。」她说,「执行任务。」
小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危险吗?」
「有一点。」张秀英没有隐瞒,「要翻山,还要穿过苏修的封锁线。」
小妹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妹,」张秀英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娘不知道这一去能不能回来。如果娘回不来了,你——」
「娘!」小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你别说这种话!」
「让娘说完。」张秀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如果娘回不来了,你要好好活着。听队长的话,跟着队伍打仗。但不要太拼命,要保住自己的命。将来打完仗了,回石家庄去,找个好人家嫁了,生几个娃,好好过日子。」
「娘……」小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许哭。」张秀英用粗糙的手指擦去女儿脸上的泪水,「娘说了多少次了,革命者不兴哭。」
「可是娘……」小妹抽噎着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张秀英摇头,「你还有队里的同志,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还有你爹和你哥,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小妹。
「这个给你。」她说,「娘走了之后,你替娘保管着。等打完仗了,带回石家庄去,摆在咱家的神龕上。」
小妹接过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泪水滴落在照片上。
「娘,」她哽咽着说,「你一定要回来。」
那天晚上,母女俩挤在那张简陋的床铺上,一直聊到深夜。她们聊小妹小时候的趣事,聊建国和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的欢乐时光,聊石家庄纺织厂宿舍里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杏树。她们刻意避开战争、避开死亡、避开一切沉重的话题,彷彿只要不说,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临近黎明的时候,小妹终于睡着了。张秀英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坐起身来,望着女儿沉睡的脸庞。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
「小妹,」她轻声说,「对不起。娘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童年,没能让你像别的孩子那样快快乐乐地长大。但娘希望你知道,娘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和你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
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好活着。」她说,「为了娘,为了你爹和你哥,为了所有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然后她站起身,披上棉袄,轻轻推开门,消失在破晓前的黑暗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4年6月|莫斯科,勃列日涅夫私人别墅
勃列日涅夫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望着天边的落日。
莫斯科郊外的夏天总是这么美。金色的阳光洒在白樺树的叶子上,微风送来草地和鲜花的芬芳,远处有几隻鸟儿在歌唱。如果忽略掉周围的警卫和那些碍眼的铁丝网,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世外桃源。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了。
「列昂尼德·伊里奇,」私人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财政部长到了。」
勃列日涅夫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让人进来。
瓦西里·加尔布佐夫走进花园,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忧虑的神情。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是本季度的经济报告。
「坐吧。」勃列日涅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说情况。」
加尔布佐夫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
「总书记同志,情况……不太乐观。」
「我们的外匯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水平。」加尔布佐夫的声音压低了,彷彿怕被什么人听见,「主要原因是三个:第一,国际油价虽然上涨,但西方国家对我们的技术封锁越来越严,我们无法购买必要的设备来扩大石油开採;第二,中国战争的开支持续增加,已经成为财政的沉重负担;第三,农业歉收,今年我们可能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粮食。」
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粮食问题有多严重?」
「根据农业部的预测,今年的粮食產量可能比去年减少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加尔布佐夫翻开另一页报告,「如果不进口,到冬天可能会出现……局部的短缺。」
「就是说……」加尔布佐夫犹豫了一下,「有些地区的商店货架上可能会空一段时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联人民已经习惯了某种程度的物资匱乏,但「空货架」是另一回事。那会让人们开始怀疑,开始议论,开始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钱去打一场遥远的战争,而我们自己的人民却连麵包都买不到?
「中国战争的开支,具体是多少?」
加尔布佐夫翻到另一页。「从1969年10月到现在,累计支出约两千四百亿卢布。其中军事支出约一千八百亿,佔领区『援助』和『重建』约六百亿。」他顿了一下,「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我们在东欧全部国家十年援助的总和。」
「截至上个月,我军在中国阵亡约五万三千人,伤十四万馀人。」
五万三千人。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
四年零八个月。五万三千条苏联青年的生命。换来的是什么?一个永远无法真正控制的佔领区,一场永远无法真正结束的游击战,一个永远无法真正癒合的伤口。
「也不乐观。」加尔布佐夫摇头,「美国对我们的敌意越来越明显。他们正在加大对中国残馀政权的援助,同时在欧洲加强军事部署。北约的戒备等级已经提升了两级。另外……」
「另外,我们在东欧的一些盟友开始……动摇。」加尔布佐夫的声音更低了,「波兰和匈牙利的领导人私下表示,他们对中国战争的持续感到担忧。他们担心这场战争会拖垮整个社会主义阵营。」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加尔布佐夫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加尔布佐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财政部长,军事和外交不是我的专长……」
「我问的不是你的专长。」勃列日涅夫打断他,「我问的是你的想法。作为一个苏联公民,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加尔布佐夫沉默了片刻。
「总书记同志,」他终于说,声音低沉,「我觉得……我们应该认真考虑结束这场战争的可能性。」
「是的。」加尔布佐夫点头,「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结束军事行动,减少开支。也许……也许可以保持目前的分裂状态,北方由我们控制,南方让他们自己管。这样我们至少可以止血。」
勃列日涅夫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望着天边的落日,目光深邃而复杂。
「你知道吗,加尔布佐夫,」他终于说,「五年前,当我决定发动这场战争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很简单。我们有最强大的军队,最先进的武器,最坚定的意志。中国人能怎么样?他们连像样的空军都没有,他们的坦克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他们的领导人是一群不切实际的狂热分子。」
「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中国人的意志,低估了这场战争的代价,低估了这片土地的广袤和这个民族的顽强。」
他转向加尔布佐夫,目光锐利。
「但我不能承认失败。你明白吗?如果我承认失败,如果我撤军,那些死去的苏联士兵怎么办?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吗?」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勃列日涅夫挥挥手,「你想说,活人比死人重要,未来比过去重要。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政治不是道理,政治是面子,是权力,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是一种无法回头的赌博。我已经押上了太多筹码,现在想收手……太晚了。」
花园里陷入沉寂。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暮色开始笼罩这片土地。远处,克里姆林宫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像一串串金色的珍珠。
「加尔布佐夫,」勃列日涅夫终于打破沉默,「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但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缓缓向别墅走去。
「总书记同志,」加尔布佐夫追了上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如果这场战争一直这样打下去,苏联能撑多久?」
勃列日涅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疲惫而苍凉,「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撑多久,我们都必须撑下去。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加尔布佐夫独自站在花园里,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也许是某个古代的哲人——
「帝国的毁灭,往往始于一场它无法赢得、也无法放弃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