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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冬(2 / 2)

教员愣了一下。「你?你才多大?」

「十四。」小妹说,声音平静,「我哥十六岁就能打仗了。我为什么不行?」

「我的腿不影响我瞄准。」小妹说,「而且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恨苏修。」

教员看了看张秀英。张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教员叹了口气,开始讲解导弹的使用方法。小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员的每一个动作。

张秀英站在远处,望着女儿的背影。

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应该在学校里读书,应该和同龄人嘻嘻哈哈地聊天,应该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辫子该怎么扎。

但她的女儿在学习怎么用导弹炸坦克。

这个世道,到底要扭曲到什么程度?

「娘!」小妹突然回过头,对她招手,「你也来学学!」

张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娘老了,学不会那些洋玩意儿。」她说,「你学吧,学好了教娘。」

小妹笑了,转回头继续听讲。

张秀英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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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11月|河北,苏军第五近卫坦克师驻地

帕维尔·别洛夫接到了调令。

「师长同志,」科瓦廖夫把命令文件递给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总参谋部的调令。您被任命为列寧格勒军区副司令员,下个月赴任。」

别洛夫看着那份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列寧格勒。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是他父母埋葬的地方,是他二十多年前离开去上军校的起点。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是现在?」别洛夫抬起头,「我在这里三年了。三年来,多少次申请调离,都被驳回了。现在突然批准了,为什么?」

科瓦廖夫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他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听说……」科瓦廖夫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您的一些言论传到了上面。关于战争、关于佔领政策的言论。上面对您……有些不放心。」

别洛夫冷笑了一声。「所以他们是要把我调走,免得我继续『影响士气』?」

「也许是。」科瓦廖夫没有否认,「但也许也是一件好事。师长,这个地方……不适合您。您是个好军人,但您不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不是什么?」别洛夫追问,「不是刽子手?」

别洛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北的冬天,灰濛濛的天空下,几棵光秃秃的树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一队苏军士兵正在押送几个中国人——也许是「嫌疑犯」,也许只是倒霉蛋——走向某个未知的命运。

三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待了三年。

这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科瓦廖夫,」他突然问,「你觉得这场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科瓦廖夫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别洛夫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就算有一天我们宣布『胜利』了,这场战争也不会真正结束。它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下去——在中国人的心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对苏联的仇恨里。」

他看着科瓦廖夫,目光疲惫而苍凉。

「我们赢得了战役,但输掉了战争。我们佔领了土地,但失去了灵魂。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会把我们写进歷史书吗?会把我们描绘成什么样的人?」

科瓦廖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算了。」别洛夫挥挥手,「这些话说了也没用。准备交接吧,我下週就走。」

科瓦廖夫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土地。

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列寧格勒,回到那座他熟悉的城市,回到那些他认识的人中间。他会继续他的军旅生涯,也许会晋升,也许会退休,也许会在某个冬天的夜晚安静地死去。

但这三年的记忆,会跟着他一辈子。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燃烧的村庄,那些仇恨的眼神——它们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凝视窗外的每一个瞬间,出现在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的每一个夜晚。

这就是代价。不是死亡,而是活着。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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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别洛夫最后一次巡视了他的部队。

士兵们列队向他敬礼,军官们和他握手道别。有人说「祝您一路顺风」,有人说「希望您在新岗位上一切顺利」。但没有人说「我们会想念您」——因为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想念任何人。大家都只想着一件事: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车队缓缓驶出营地大门。别洛夫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荒芜的田野,残破的村庄,偶尔出现的苏军检查站。

这就是他们「解放」的中国。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看见了一群孩子。他们站在路边,穿着破旧的棉衣,脸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当车队经过时,他们没有躲开,也没有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空洞的、毫无表情的眼睛注视着这些钢铁怪兽。

别洛夫和其中一个孩子对视了一瞬间。

那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没有任何情感——既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片虚无。

那片虚无,比任何仇恨都更让他不寒而慄。

车队驶过,那群孩子消失在后视镜中。

别洛夫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再见了,中国。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希望有一天,你能原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