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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城(1 / 2)

1969年11月15日04:20|北京,天安门广场东侧

周卫国连续七天没能脱下军装。

作为北京卫戍区警卫团三营七连二排的排长,他原本的职责是守卫天安门——那座他从小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城楼。但现在,天安门不再只是一个象徵,而是一道必须用血肉之躯捍卫的防线。

「排长,」副排长马建国从战壕里爬过来,压低声音,「团部来电话,说敌人可能在天亮前发动总攻。」

周卫国点点头,目光越过沙袋堆成的胸墙,望向北方。

长安街上一片狼藉。曾经宽闘笔直的大道如今佈满弹坑和路障,两侧的建筑有一半变成了残垣断壁。远处,东直门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暗红色,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苏联人的炮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这座古老的城市。

「弟兄们准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马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就是弹药不太够。每人只剩三个弹夹,手榴弹也只有两枚。」

三个弹夹,六十发子弹。周卫国默默计算着。如果苏联人真的发动总攻,这点弹药撑不过半个小时。

「40火箭筒还有四具,火箭弹八枚。」马建国顿了一下,「另外,工兵连送来了一批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说是……最后的储备了。」

炸药包。周卫国想起了几天前听到的那些故事——在古北口、在密云、在通州,无数战士抱着炸药包衝向苏联人的坦克,用生命换取片刻的阻滞。那些人里面,有正规军,有民兵,甚至有十五六岁的学生。

「排长,」马建国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连里有些新兵……动摇了。」马建国的声音压得更低,「昨晚我查哨的时候,听见几个人在嘀咕,说苏修的坦克太厉害,我们根本打不过。还有人说……说北京守不住了,不如趁早撤。」

他能理解那些新兵的恐惧。这些人大多是今年刚入伍的,最年轻的才十八岁,连实弹射击都没打过几次。让他们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装甲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

「把那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他说,语气平静,「等天亮了,我亲自和他们谈。」

马建国转身要走,又被周卫国叫住。

「老马,」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老战友,「你怎么想?」

马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怎么想?」他看向远处燃烧的天际线,「我想,我们大概是守不住北京的。苏修的坦克太多了,飞机太多了,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马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我爹当年在台儿庄打过日本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中国人的骨头,不是用来跪的。』」

周卫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去准备吧。天亮前让所有人吃点东西,该写遗书的写遗书。」

马建国敬了个礼,消失在黑暗中。

周卫国独自站在战壕里,仰头望向夜空。星星已经被硝烟遮蔽,只有几点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河南农村一个小小的村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是个不识字的农妇。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大概永远也无法想像,他们的儿子此刻正站在天安门前,准备和苏联人的坦克拼命。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收到的家书,母亲让村里的小学老师代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儿啊,听说北边打仗了,你在北京要小心。娘给你做了一双棉鞋,等打完仗你回来穿。娘等着你。」

周卫国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他轻声说,「对不起。那双棉鞋,怕是穿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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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人的炮击比预想的更早开始。凌晨五点整,第一轮炮弹就落在了长安街上,炸得沙石横飞、火光冲天。

周卫国趴在战壕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122毫米榴弹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每一次爆炸都让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错位。他身边,一个新兵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祈祷。

「都趴好!」他扯着嗓子喊,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鐘。当最后一声轰鸣渐渐远去时,周卫国从战壕里探出头,看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长安街的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燃烧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天安门城楼的红墙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孔,城楼顶上的琉璃瓦碎了一大片。更远处,故宫的角楼正在冒烟,不知道是不是被炮弹击中了。

「报告伤亡!」他喊道。

「一班损失两人……二班无伤亡……三班……三班长牺牲了!」

三班长。周卫国心中一紧。那是个陕西汉子,姓李,今年刚满三十岁,有个刚出生的女儿。上个月他还说,等打完仗要回家看看女儿,给她取个名字。

「尸体先抬下去。」他强压住悲痛,「所有人进入战斗位置,敌人的坦克要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北方的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排黑色的影子。那是苏联人的t-62坦克,排成楔形阵,缓缓向天安门方向推进。车身上的红星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一隻只血红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

「所有人听着!」周卫国的声音在风中回盪,「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让他们靠近!」

坦克越来越近。八百米,六百米,四百米……

周卫国能清楚地看到领头那辆坦克的细节——低矮的车身,圆弧形的砲塔,115毫米滑膛砲的砲管正对着他们的阵地。车长舱盖里探出一个脑袋,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四枚火箭弹几乎同时发射。橘红色的尾焰在空中划出四道弧线,直奔那些钢铁巨兽。

领头的那辆t-62猛地一顿,左侧履带被炸断,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地上打转。另一辆坦克的炮塔被击中,虽然没有贯穿,但剧烈的震动让它暂时停了下来。

「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就被淹没了。

剩下的坦克没有停顿,而是加速衝向阵地。它们的并列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战壕边缘,打得沙土飞溅。同时,后方的步兵战车也开始投放步兵——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苏联士兵从车上跳下,排成散兵线,向前推进。

「还击!」周卫国拿起自己的五六式衝锋枪,对准一个正在跑动的苏联士兵扣动扳机。那人应声倒下,但更多的人从他身后涌上来。

战壕里的战斗迅速白热化。五六式的枪声、akm的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子弹在空气中呼啸,弹片横飞,不时有人倒下,不时有人补上。

「排长!」马建国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左翼顶不住了!三班只剩四个人了!」

周卫国转头望去,看见左翼的战壕已经被苏联步兵突破。几个灰绿色的身影正在战壕里和他的战士肉搏,刺刀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跟我来!」他抓起两枚手榴弹,带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人衝向左翼。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些苏联士兵的脸。那是些年轻的脸,和他手下的新兵一样年轻,眼睛里带着同样的恐惧和疯狂。

他扔出第一枚手榴弹,爆炸掀翻了两个苏联兵。然后他跳进战壕,用衝锋枪对准最近的一个敌人扣动扳机。那人的胸口绽开几朵血花,向后倒去。

「杀!」他吼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战壕里的肉搏持续了不到五分鐘。当最后一个突入的苏联兵被刺刀捅倒时,周卫国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袖口滴落,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二排还剩十七个人能打……一排那边没消息……三排长说他只剩五个人了……」

十七加五,二十二个人。周卫国的心沉了下去。他的排出发时有四十三个人,现在还剩一半。而苏联人的进攻才刚刚开始。

「排长!」一个战士突然指向天空,「飞机!」

周卫国抬头,看见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从北方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火箭弹,正准备对他们的阵地进行俯衝攻击。

他的喊声被淹没在火箭弹的呼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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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中。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排长!」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排长你没事吧!」

是马建国。他满脸是血,半边脸被烧伤,但还活着。

「我……没事。」周卫国扶着一块断壁站起来,环顾四周,「弟兄们呢?」

马建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周卫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一片炼狱——战壕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和扭曲的武器残骸。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脸孔,此刻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还剩几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能动的……就我们两个。」马建国说,「还有几个重伤员,但……」

他没有说下去。周卫国明白他的意思——重伤员在这种情况下,和死了没有区别。

「撤回去了。」马建国指向北方,「空袭之后他们没有继续进攻,大概是……大概是觉得我们已经完了吧。」

周卫国苦笑了一下。完了。是啊,他们确实完了。四十三个人,打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只剩下两个还能站着。

至少,他们拖住了苏联人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苏联人损失了至少五辆坦克和几十个士兵。这笔帐,算起来不亏。

「走,」他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衝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去找大部队。」

周卫国看向南方。天安门城楼在晨光中依然屹立,红墙虽然斑驳,但那面五星红旗还在城楼上飘扬。

「只要旗还在,」他说,「就还有人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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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15日10: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勃列日涅夫把手中的报告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週!」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三週了,我们还没有拿下北京!格列奇科,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办公桌前,脸色铁青。他已经预料到这场质问,但真正面对时,仍然感到如坐针毡。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北京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中国人把整座城市变成了要塞。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下室,都可能藏着敌人。我们的装甲部队在巷战中发挥不出优势……」

「藉口!」勃列日涅夫打断他,「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三週内开进天安门』,现在三週过去了,我们的坦克在哪里?」

格列奇科沉默了。他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他说过的话。

「伤亡呢?」勃列日涅夫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绪,「最新的数字是多少?」

「截至今晨六时,」格列奇科拿起一份报告,「我军阵亡一万八千馀人,伤三万五千馀人。损失坦克四百二十辆,飞机七十三架。」

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一万八千人。三週时间,一万八千个苏联青年的生命,换来的是什么?一座还没有攻克的城市,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中国军民伤亡……」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我们的估计是八十万到一百万之间。但这个数字不准确,因为他们把大量平民也投入了战斗。」

「一百万。」勃列日涅夫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杀了一百万中国人,然后呢?他们屈服了吗?」

「没有。」格列奇科低下头,「他们还在抵抗。」

房间里陷入沉寂。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安德罗波夫呢?」勃列日涅夫突然问,「他的情报怎么说?」

「克格勃的报告……」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不太乐观。」

「首先是国际形势。」格列奇科翻开另一份文件,「美国的态度正在明显转变。尼克森昨天在白宫记者会上说,美国『对苏联在中国的军事行动深表关切』,并『保留採取必要措施维护亚洲和平的权利』。国务卿罗杰斯则更加直接,他说苏联的行为『已经越过了可接受的底线』。」

「空话。」勃列日涅夫挥挥手,「美国人自己还陷在越南,他们能做什么?」

「但他们正在採取行动,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声音压低了,「我们的情报显示,美国已经开始通过巴基斯坦向中国提供援助——主要是通讯设备和医疗物资,但也有少量武器。另外,美国在欧洲的军事部署有所加强,北约的戒备等级提升了一级。」

勃列日涅夫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还有国内。」格列奇科的声音更低了,「克格勃报告说,一些城市出现了反战情绪。列寧格勒、基辅、明斯克……有人在散发传单,批评这场战争是『帝国主义侵略』。」

「抓起来。」勃列日涅夫冷冷地说。

「已经在抓了。但是……」格列奇科犹豫了一下,「问题是,这种情绪正在军队里蔓延。前线的一些部队,士气出现了明显下降。士兵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不理解为什么要杀那些拿着棍棒和石头的中国平民。有几个军官甚至公开质疑命令……」

「军法处置。」勃列日涅夫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动摇军心者,一律军法处置。」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莫斯科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走过,对克里姆林宫里正在进行的对话一无所知。

「格列奇科,」他背对着国防部长,「你觉得我们还能打下去吗?」

这个问题让格列奇科愣住了。他没想到总书记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总书记同志,」他斟酌着措辞,「从纯军事角度来说,我们仍然佔据压倒性优势。我们的坦克比中国人多,飞机比他们强,火力比他们猛。如果我们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我们可以拿下北京,甚至拿下整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