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北望 > 三、关

三、关(1 / 2)

1969年11月3日07:15|蒙古人民共和国,赛音山达以南120公里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沃罗诺夫中尉已经三週没有给母亲写信了。

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亲眼看着战友把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国女人推进了壕沟;也不能告诉她,他们的坦克碾过的那些「敌军阵地」,有一半是用门板和土坯堆起来的农舍。

作为第39集团军第120摩托化步兵师的政治军官,他的职责是「维护部队士气」和「确保官兵的政治觉悟」。但此刻,他自己的觉悟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回过神,看见营长库兹涅佐夫少校正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师部来电。」库兹涅佐夫走进帐篷,把一张电报纸拍在摺叠桌上,「我们的任务有变化。」

沃罗诺夫拿起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古北口?」他皱起眉头,「我们不是要直插北京吗?」

「计画改了。」库兹涅佐夫在行军床上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中国人在长城一线构筑了新的防线。师长说,在突破这道防线之前,不会冒进。」

「长城?」沃罗诺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道……那道古代的城墙?」

「不只是城墙。」库兹涅佐夫摇头,「中国人把整个山区都变成了要塞。碉堡、战壕、地道……侦察连昨天试着摸上去,结果伤亡过半。」

沃罗诺夫沉默了。开战以来,他们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中国军队在平原上不堪一击,溃散如鸟兽,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但现在,错觉正在破灭。

「还有一件事。」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压低了,「昨晚,三连的阵地遭到袭击。」

「袭击?」沃罗诺夫一惊,「什么样的袭击?」

「不知道。」库兹涅佐夫的脸色阴沉,「哨兵说,那些人像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杀了六个人,抢走了一挺机枪和一箱弹药,然后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追到。」

「大概是。」库兹涅佐夫站起身,走向帐篷门口,「中尉,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部队的士气……」库兹涅佐夫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有些问题。昨晚的事之后,很多人开始紧张。有几个新兵甚至说,他们晚上不敢睡觉,怕被中国人摸进帐篷割喉咙。」

沃罗诺夫点点头。这种恐惧他能理解。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他们是猎人;但一旦进入中国的山区,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颠倒。

「你是政治军官,」库兹涅佐夫直视他的眼睛,「稳定士气是你的职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开会、谈话、还是组织什么活动——总之,不能让这种恐慌蔓延。」

「很好。」库兹涅佐夫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师部还传达了一个命令。」

「关于俘虏的处理。」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变得冰冷,「上级说,鉴于目前的形势,所有被俘的中国游击队员……不必送往后方。就地处决。」

沃罗诺夫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命令。」库兹涅佐夫打断他,「你只需要执行,不需要质疑。」

他走出帐篷,留下沃罗诺夫一个人。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帆布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

沃罗诺夫低头看着那张电报纸,上面的文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自己入伍第一天,在新兵训练营里背诵的那段话:「苏维埃军人是和平的捍卫者,是被压迫人民的解放者……」

他苦笑了一下,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八个小时后,沃罗诺夫站在古北口以北三公里的一座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夕阳的馀暉中,那些斑驳的城砖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起来既雄伟又苍凉。

他身边,师侦察营的伊万诺夫上尉正在调整自己的望远镜。这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据说是在布拉格留下的纪念品。

「确实。」沃罗诺夫承认。

「两千年前,中国人就修建了这道墙,用来抵挡北方的游牧民族。」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匈奴、突厥、蒙古……无数人想要越过它,但大多数都失败了。」

「蒙古人成功了。」沃罗诺夫说。

「是的,蒙古人成功了。」伊万诺夫点头,「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成功的吗?」

「他们没有硬攻。」伊万诺夫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成吉思汗的骑兵绕过了长城,从居庸关以西的山区迂回。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穿越了中国人认为不可能穿越的地形,然后从背后攻破了防线。」

沃罗诺夫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也应该绕过去?」

「我只是说,正面强攻不是唯一的选择。」伊万诺夫耸耸肩,「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将军们自有将军们的考量。」

他指向长城附近的几个山头。

沃罗诺夫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起初他什么都没看到,但仔细观察后,他发现那些山头上似乎有一些不自然的起伏——那是偽装过的工事。

「中国人在那里挖了坑道。」伊万诺夫说,「昨天我们试着用炮火覆盖,打了两百多发炮弹,结果呢?晚上他们又从坑道里鑽出来,把被炸毁的机枪阵地修好了。」

「他们从哪里来的物资?」

「地道。」伊万诺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佩服,「整座山都被他们挖空了。弹药、食物、水,全部通过地道运输。我们的炮击对他们几乎没有影响。」

沃罗诺夫沉默了。他想起了训练时学过的案例——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中使用的坑道战术。美国人用了几个月时间、付出了惊人的伤亡,才攻克硫磺岛那个弹丸之地。

而眼前的长城绵延数千公里。

「还有更糟的。」伊万诺夫继续说,「昨晚我们抓到一个中国俘虏,是个十六岁的孩子,民兵。你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吗?」

「六枚手榴弹,绑在一起。」伊万诺夫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的任务是摸进我们的坦克集结地,拉响手榴弹,和我们的坦克同归于尽。」

「十六岁……」沃罗诺夫喃喃道。

「是的,十六岁。」伊万诺夫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中尉?」

「这意味着,我们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伊万诺夫转过身,向山下走去,「我们是在和一个民族作战。」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长城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狰狞,像一条盘踞在群山之间的黑龙,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这群入侵者。

沃罗诺夫站在山丘上,久久没有动弹。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莫斯科郊外那座小小的木屋,想起了屋前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苹果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那棵树。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3日19:30|古北口,长城脚下

王德发已经在这个坑道里待了整整十二天。

他不记得上次见到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坑道里终日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摇曳的光芒。空气中瀰漫着硝烟、汗臭和血腥的味道,那种味道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他的衣服、他的每一个毛孔。

「连长,」通讯员小马从坑道深处跑来,气喘吁吁,「团部来电话,说今晚可能有大动作。」

王德发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今年三十四岁,是古北口民兵连的连长——准确地说,是代理连长。原来的连长在三天前的炮击中牺牲了,一发122毫米榴弹直接命中了他所在的观察哨。

「电话里没说清楚。」小马递过一张纸条,「只说让我们做好准备,可能要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王德发接过纸条,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下的:「今夜子时,配合115师反击,目标敌炮兵阵地。」

反击。他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开战以来,他们一直在防守——挖坑道、修工事、挨炮击、打退苏联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性进攻。所有人都知道,这种防守只是在拖延时间,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把各排排长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坑道指挥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眼眶深陷,鬍子拉碴,皮肤被煤油灯的烟熏得发黑。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王德发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配合主力反击,目标是苏修的炮兵阵地。」

「炮兵阵地?」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连长,苏修的炮兵阵地在五公里外,而且有装甲部队保护。我们怎么摸过去?」

「走地道。」王德发指向坑道深处,「前天晚上,工兵连在三号高地以北挖通了一条新的坑道,出口距离苏修的炮兵阵地不到八百米。我们从那里出去,可以绕到他们背后。」

「八百米……」二排长孙富贵吸了口气,「就算摸过去,我们拿什么打?苏修的大炮又不是纸糊的。」

「炸药。」王德发从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露出几块黄色的固体,「这是工兵连调来的tnt。每人带两公斤,塞进炮管里就能把大炮炸废。」

三排长赵小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连里最年轻的排长,今年才二十一岁,但他的沉稳和冷静让王德发印象深刻。

「连长,」他终于开口,「我有个问题。」

「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回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问、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偷袭炮兵阵地,动静一定不小。苏联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一旦发现有人破坏他们的大炮,必定会疯狂围堵。在黑暗中找到返回坑道的路,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不瞒你们。」他终于说,声音平静,「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团部说得很清楚:不惜一切代价,炸掉苏修的炮兵阵地。」

坑道里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刘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我去。」

「我也去。」孙富贵跟着说。

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德发看着他们,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各排抽调五名志愿者,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守阵地,继续坚守。」

「连长,你不能去。」刘铁生急道,「你是连长,连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王德发摇头,「这种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苏修的大炮,给主力部队创造机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值得。」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王德发站起身,「子时出发,还有四个小时。让弟兄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有家信没写完的,趁这个时间写完吧。」

三个排长鱼贯离去。王德发独自坐在坑道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