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如此,也让人莫名安心。
我低头看了看我们的身体,又看了看彼此贴在一起的手。
「……要闯出去吗?这地方太诡异了。」
璃嵐沉默了一瞬,随即摇头。
「先看看,他们把我们带到哪里。」
他的声音沉稳,即使身处这种诡异境地,理智仍未崩塌。
「我们现在看起来……」
「好像皮影戏里的人偶。」我勾了勾唇角,带着一点自嘲。「连声音都这么滑稽。」
璃嵐一抹淡淡的笑,有些苦涩。
接着又安静地看着我,目光专注,然后低声开口:
「你真的……都想起来了吗?」
白茫的世界里,他的眼神,像是唯一没有被压扁的东西。
我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这些……晚点再说吧!」我思忖了片刻。
「我们还不知道这儿安不安全呢!也不知道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
我踱步向前,试图观察四周。想找缝隙、找出口、找任何能窥见外界的破口。可却因为来回踱步,我整个人飘了起来。
是像被风推着的纸片一样,往前滑、往旁偏,又被某股无形的力道弹回来。
我一个没站稳,斜斜地晃了两下。
「这地方怎——」我顿了下,皱着眉:「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书籤。」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璃嵐也站了起来。只是他站起来的方式,比我稳得多。
对于这种失去立体、失去重量、失去常理的状态,他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幻术之中,颠倒、抽象、破碎、难以理解的形象本就共存。
时间可以被拉长、空间可以被摺叠,形体与概念本就不必服从现实的法则。
而这些对璃嵐而言,早已是司空见惯。
他环顾四周,目光冷静而清明,像是在审视一座陌生却可解析的结界。
准确来说,是「滑」近。
「新月。」他语气轻得不像在战场后、不像被掳走。
他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唇角微扬。
「很像一张急着逃命,却被风黏住的符纸。」
「……璃嵐!」我哭笑不得,气得瞪他。却因为身体太薄,那个瞪看起来一点威吓力都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伸手——
又是那种「贴」的触感。
他将我拉回来,让我别再乱飘。
「别乱跑。」他的声音忽然放低,近得几乎贴着我。
「在这里,你要是被风吹走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坏。
「我可不一定捡得回来。」
我双手抱臂,默不吱声。只看见两片手交叠贴于胸前。
「别心急。」他手贴上我的背。
「我们只是被换了一种存在方式罢了。」
我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偏过头看他,语带调侃:
「你用这种——这么滑稽、这么扁平的声音,说这么稳重的话,真的很有违和感。」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那笑声被拉得薄又远,轻轻震动在空白之中。
我终于不再乱晃,慢慢坐了下来。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方向感——
背对背成了此刻唯一能称得上依靠的方式。
薄薄的背影贴合在一起,隔着纸一般的形体,却仍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在这片失序的世界里,那份存在本身,反而显得格外踏实。
四周仍是一片白茫,安静得像被人把世界的声音都抽走了。我和璃嵐仍背对背靠着,连呼吸都像薄纸轻颤,没有回音。
忽然,他在身后缓缓唤了我一声——
我侧首,声音也薄薄的:「嗯?」
他停了很久,缓缓开口:
那一句落下,我惊了几分。未料及他突然提起长石镇,血与火的画面仍像刀片一样刮过脑海,胸口隐隐抽痛。我低下眼,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伤感:
长石镇甦醒时,村里婆婆那番话,我早就明白。
若不是璃嵐,当时死伤只会更加惨重。
他又问,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你……记得那之后的事情吗?」
我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却听得出那份紧张。
我抬眼,轻轻回他一句:
「墨……墨言的事…」他试探地问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我们还是被困的俘虏,他却在这种时候惦记着这事。
我故意闷声问:「墨言?」
他猛地转过身,整个人几乎飘了起来,薄薄的身影一晃就到了我面前。
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一歪,他立刻伸手把我扶住,与其说是扶,更像两张纸急急贴在一起。
「墨……墨言的事情,你不记得了吗?」
我瞬间哭笑不得,我们还被困在这鬼地方,他担心的却不是生死,而是我会不会把某段情忘得乾净。
他整个人僵住。久久不能回话。
我皱起眉:「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喉头滚了一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你……你当真不记得,你在新月宫当我的贴身侍者吗?」
我认真地四下张望,薄薄的手指指着空白处:「璃嵐,这儿莫不是有什么幻术?」
「你不是说过,自己不需要贴身侍者吗?」
像是被人点了穴不能动弹。
那张一向从容、带笑的脸,此刻竟显出惊愕的惨白。
忽然空中唰地飞来两道金色文字。
像封条,像詔令,像天规落笔后的冷硬锁链。
它们缠上我们的腰与肩,金光一圈一圈收紧,冰冷得像要把我们的存在也一併封存。
我还来不及挣扎,身体便被那文字牵引着——
像被卷成一轴画卷、一册书页。
天旋地转,白茫瞬间被黑暗吞没。
我们双双被狠狠拋出书外。
空气重重砸回肺里,视野猛然翻转。
纸的扁薄感骤然消失,血肉的重量回到四肢。
我跌坐在地,衣袖翻乱,发丝凌散。
璃嵐也摔得闷哼一声,抬手撑地。
那本巨大的「书」,半空悬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