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看海的月台,与等待船归的人鱼
4.1【歷史地理】穿山而出,直面太平洋
深澳线的柴油小火车发出轰隆隆的低鸣,穿过了最后一座隧道。
在此之前,窗外都是鬱鬱葱葱的山林与潮湿的隧道壁。然而,就在那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哇……」车厢里的乘客同时发出了惊叹。
没有任何过渡,大海直接佔据了所有的车窗。灰蓝色的太平洋波涛汹涌,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消波块,激起一层层盐雾。
刘小威背着大背包,护着吴芝纬走下车。
这座车站没有闸门,没有站务员,甚至没有屋顶。它只有一座狭长的月台,紧贴着滨海公路,与大海仅隔着一道栏杆。
「好大的风!」芝纬一踏上月台,头发瞬间被狂风吹成了人面狮身。她赶紧按住黑色粗框眼镜,深怕被吹进海里。
「这里是迎风面中的迎风面。」小威熟练地走到上风处,用身体帮她挡住那股带着咸味与湿气的东北季风,「深澳线以前是运煤的,把山里的煤运到这里的发电厂烧掉,变成电。所以这条路,连接着山(黑)与海(蓝)。」
芝纬看着远方海面上起伏的浪头。秋天的海,顏色比夏天深沉,带着一种忧鬱的诗意。
「以前的火车载煤,现在的火车载人来看海。」芝纬说,「大海好像都不会变,变的都是岸上的人。威,近处是惊涛骇浪的纷扰,远方是海平一线的寧静。心若定在远方,便不惧眼前的波澜。」
小威看着芝纬,眼里充满崇拜跟爱意,这就是他的嚮往的海平一线的目标。
4.2【风土食物】海边的红宝石与燕窝
走出车站,沿着海岸线往深澳渔港的方向走。
路边的柏油地上,铺满了一片片紫红色、暗褐色,甚至金黄色的东西,像是在晒地毯。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浓重的海藻腥味。
「这是什么?」芝纬好奇地蹲下来看。
「这是石花菜(gelidium)。」小威介绍道,「它是东北角的红宝石,也是台湾的燕窝(寒天)。海女们要潜入海里,徒手把这些海藻拔下来。」
他们走到路边的一间小棚子,一位阿嬤正在卖煮好的石花冻。
「阿嬤,两杯海石花。」
石花冻装在透明的杯子里,呈现淡淡的金黄色,加了柠檬和黑糖水。
口感介于果冻和爱玉之间,但更脆一点。带着柠檬的酸甜,尾韵却有一股大海的咸鲜味,非常清爽解腻。
「好喝!」芝纬说,「感觉喝下去喉咙都开了。」
「这是海水的精华。」小威说,「而且你知道吗?这杯透明的冻,原本是紫红色的。」
4.3【在地职人】七洗七晒的炼金术
棚子旁边,一位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石花阿嬤,正在整理地上晒的海藻。
她把紫红色的海藻泡进淡水里洗,洗完拿出来晒太阳,晒乾了再泡水,再晒。
「阿嬤,你在洗菜喔?」芝纬凑过去问。
「洗记忆啦。」阿嬤抬起头,笑得眼睛瞇成一条缝,「这石花菜刚从海里上来是红色的,腥味很重。要经过『七洗七晒』,让太阳把它晒白,让淡水把盐分洗掉,最后才会变成金黄色,腥味才会变成香味。」
阿嬤拿起一束已经变成米白色的石花菜。
「这就像人一样啦。遇到痛苦(腥味)的事情,要拿出来晒一晒,眼泪洗一洗,洗久了,就乾净了,就变成好吃的东西了。」
芝纬看着阿嬤那双粗糙的手。这就是东北角的职人哲学——把苦涩的时间,炼成透明的甜。
4.4【神的故事】望海的酋长与妈祖
两人继续沿着海岸走,来到了着名的「酋长岩」。
那是一座巨大的岩石,侧面看起来就像一位戴着羽冠的印第安酋长,肃穆地凝视着大海。
「威,你看那个酋长。」芝纬指着岩壁。
「嗯,那是风化作用形成的。」小威理性分析。
但在芝纬眼里,那不只是石头。
岩石内部,住着一位「海岸线的守护灵」。祂身形高大,皮肤像岩石一样粗糙,披着绿色植被编织的斗篷。
祂不是印第安人,祂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祖灵。祂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海平线,数着出去的船有没有回来。
而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还有一位「踏浪的妈祖」。
这里的妈祖(番仔澳妈祖)不坐神轿,祂喜欢站在浪尖上。祂的裙摆总是湿的,因为祂要帮渔船挡住突如其来的疯狗浪。
「今天风大,小船别出港……」
妈祖挥了挥衣袖,将一阵过大的涌浪压了下去,变成温柔的白沫。
酋长岩的祖灵对着妈祖点了点头,两位神明无声地交换了今天的海象情报。
4.5【鬼的故事】等待船归的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