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她转身,将洗脸盆的水龙头转到最热,浸湿了一条厚实的毛巾。
她走到浴缸边,蹲下来。
「老伯伯(o-ji-san)。」芝纬轻声唤道。
老伯伯停下了动作,惊恐地缩了一下,试图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别看……脏……会弄脏你……」
「不会不会。」芝纬的声音温柔得像浴室里的暖雾,「这一点都不脏。这是荣誉的顏色。」
她伸出手,虽然碰不到实体,但她将那条热毛巾的「温暖气息」覆盖在老伯伯那双乌黑的手臂上。
「阿木伯今天带我们去林场了。」芝纬轻声说,「他很骄傲地跟我们说,他爸爸是开火车的英雄。他说,如果没有您在火炉边流汗,那些木头运不下来,罗东就不会这么热闹。」
老伯伯愣住了,手里的幻影菜瓜布掉在地上。
「阿木……阿木真的这样说?他不嫌弃我脏?」
「真的。他很想念您。」芝纬看着他的眼睛,「您身上的这些黑,不是脏东西,是您养大阿木的勋章。勋章是洗不掉的,也不需要洗掉。」
老伯伯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那层让他自卑的、洗不掉的煤灰,在芝纬的话语中,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他一直以为这是羞耻的污渍,原来在孩子眼里,这是英雄的印记。
「勋章……?」老伯伯喃喃自语,「所以我……可以回家了?」
「嗯,乾乾净净的回家。」芝纬微笑着说,「阿木伯在等您,他今天还买了肉羹要请您吃呢,那家肉羹汤很浓,是您喜欢的味道。」
老伯伯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随着心结的解开,附着在他灵魂表层那层厚厚的黑色怨念与执着,开始像蒸气一样慢慢消散。
露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整齐制服、慈眉善目的长者。
「谢啦……小姑娘……水很暖……」
老伯伯对着芝纬鞠了个躬,身影渐渐淡去,消失在白色的蒸气中。
9.4浴室外的吹风机
芝纬洗完澡出来,眼眶红红的。
小威正坐在床边看地图,听到声音抬起头。
「洗这么久?皮都皱了吧。」小威笑着说,但随即发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浴室蒸气太燻了。」芝纬找了个藉口,走到化妆台前坐下。
小威没有戳破她。他放下地图,拿起吹风机,走到她身后。
热风呼呼地吹着,小威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而熟练。
「威。」芝纬看着镜子里的小威。
「刚刚在浴室,我遇到阿木伯的爸爸了。」
小威的手顿了一下,但随即继续吹整。「那位火车司机?」
「嗯。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有煤灰,洗不乾净,不敢回家。」芝纬轻声说,「罗东这座城市,真的是靠这些人的黑手撑起来的。」
小威关掉吹风机,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机车声。
他看着镜子里的芝纬,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眼神里充满了理解与疼惜。
「所以你帮他洗乾净了?」
「我只是告诉他,那不是脏,是勋章。」
小威俯下身,脸颊贴近她的发梢,闻着洗发精的清香。
「好喔,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价值。」小威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感性,「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朋友』都喜欢找你。」
「我觉得我们也需要洗一下。」芝纬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走了这几天,身上黏黏的,心里也装了好多故事,有点重。」
小威笑了,眼神里透出一丝期待的光芒。
「这就是我正要跟你说的计画。」
他指了指床上的地图,手指落在罗东以北的一个点上。
「明天,我们去礁溪。」
「对。不是那种路边的泡脚池,我们去找一间老派的、安静的汤屋。」小威说,「把自己彻底泡在热水里,把这几天的疲惫、湿气,还有那些沉重的故事,通通洗乾净。」
「要坦诚相见的那种?」芝纬转过头,挑眉看着他。
「好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威故意逗她,「我是说心灵上的坦诚。」
「少来。」芝纬笑着推了他一下,心情却明亮了起来。
「那里还有另一家很有名的葱油饼,跟温泉番茄。」小威补充道,「保证好吃。」
「不会不会,只要是你找的都好吃。」
「睡吧。」小威帮她把棉被铺好,「今晚不用担心煤灰了,阿木伯的爸爸已经回家了。」
这一夜,罗东的空气里不再只有油烟味,还多了一份洗净铅华后的清爽。火车虽然不再行驶,但那些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依然随着铁轨延伸到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