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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1 / 2)

第八章:檜木味的蒸气,与怀念哨声的铁道伯公

8.1跨过浊水溪的界线

离开文教气息浓厚的宜兰市,区间车跨过了宽阔的兰阳溪(旧称宜兰浊水溪)。

这条溪是宜兰地理与心理上的分界线。溪北的宜兰市步调缓慢,有着九芎城的圆融;而溪南的罗东,则是商业与贸易的重镇,空气里流动的是金钱、汗水,以及那股百年不散的檜木香。

刘小威背起那个沉稳的黑色大背包,站在车门边,护着吴芝纬下车。

一出站,明显感觉到这里的节奏比宜兰市快了许多。

「这里以前叫『老懂』(rotung),是平埔族语『猴子』的意思。」小威指着车站外一块写着歷史的解说牌,转头对芝纬说,「传说以前这里森林茂密,树上都是猴子。后来汉人来了,把『老懂』唸成了『罗东』。」

芝纬推了推黑色粗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但我闻到的不是猴子味,是一股……很沉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蒜头跟勾芡的香味。」

「你的鼻子真的很灵。」小威笑了,「走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在铁轨的另一边,以前太平山森林铁路的终点——竹林车站。我们要去吃工人的能源汤。」

8.2每一口都是劳动者的汗水

他们来到了一间位于林场对面、没有招牌但排队人潮没断过的**「赤肉羹老店」**(林场肉羹)。

店里没有冷气,只有几台很有年纪的工业电扇在轰隆隆地转,吹散了热气却吹不散香气。几张大圆桌併在一起,不管认不认识,大家都是肩并肩坐着吃,有一种豪迈的气氛。

「两碗,麵还是米粉?」小威转头问。

「麵。感觉这里要吃麵才对味。」芝纬看着周围那些大口吸麵的阿伯们。

「好喔,两碗肉羹麵。」

麵端上来了。这碗肉羹跟宜兰市区的很不一样。汤色深沉,勾芡勾得很重,几乎呈现一种半固体的状态。而里面的肉羹,不是那种打成浆的鱼丸製品,而是整块扎实的瘦肉,裹上一层薄薄的地瓜粉,看得到猪肉的纹理。

「好浓。」芝纬拿着筷子搅拌了一下,发现汤汁紧紧裹着麵条,拉起来很有重量感。

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白色吊嘎(背心)、皮肤晒得黝黑、头戴一顶泛黄宫庙帽子的阿伯。他大概六七十岁,手臂上有着结实的肌肉线条。

「以前林场的工人在搬木头,冬天冷风一直吹。如果汤太稀,一下就凉了。」阿伯操着一口道地的宜兰腔台语,热情地指着芝纬的碗,「勾芡勾得重,热气才锁得住。就算吃到最后一口,都还是烫的。这就是我们罗东人的智慧啦!」

芝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原来如此,谢谢阿伯教我们。」

「不会不会,听阿伯这样讲,这碗麵更有味道了。」芝纬由衷地说。

她夹起一块赤肉羹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醃渍过的酱香在嘴里散开,配上浓稠的蒜味汤头,有一种非常直接、充满力道的衝击感。

「好吃。」芝纬眼睛一亮,「感觉吃完可以去搬两根木头。」

阿伯听了哈哈大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小姑娘很会说话喔!没错,这就是给做工的人吃的!我叫阿木,大家都叫我阿木伯。以前我就是在对面贮木池上面『推木头』的。」

「推木头?」小威好奇地问。

「对啊,木头从山上运下来,丢进水池里才不会裂开。」阿木伯比手画脚,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我们就要拿着长长的鉤子,站在浮木上,把几吨重的檜木推到它该去的位置。那是轻功欸!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被木头夹住。」

小威看着阿木伯那双佈满厚茧的手,那是长期与重物搏斗留下的荣誉勋章。

「那这碗麵,就是你们的加油站了。」小威说。

「没错!吃饱了才有力气喊口号!」阿木伯大口喝光了碗里的汤,「好啦,不吵你们年轻人拍拖,我要去巡我的地盘了。」

8.3消失的铁轨与沉睡的伯公

吃饱后,两人跟着阿木伯的脚步,穿过马路,走进了**「罗东林业文化园区」**。

一进园区,喧嚣的车声瞬间被隔绝在外。映入眼帘的是铺满碎石子的旧铁轨,以及远处巨大的贮木池。池面上漂浮着几根巨大的檜木,那是歷史的标本。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檜木精油香气,那是这座城市百年的底蕴。

「这里以前可是罗东最热闹的地方。」阿木伯走在前面,指着那一排日式木造宿舍,「火车『蹦蹦、蹦蹦』地从太平山下来,整条街都是木头味。」

芝纬走在铁轨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什么?」小威走在她旁边,随时注意着枕木间的缝隙,怕她绊倒。

「声音。」芝纬轻声说,「有很多人的声音,还有哨子的声音。」

他们走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竹林旁,这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石碑,上面绑着红布,前面有个香炉,已经很久没人清理了。

这不是正式的大庙,而是当年工人们为了求平安,在铁轨边随手立的**「铁道伯公」**(土地公)。

在芝纬的眼里,这位伯公并没有坐在石碑上。

祂穿着一身像旧式站长一样的制服,手里拿着一支指挥旗,正无聊地躺在铁轨边的草地上睡大觉。祂的帽子盖在脸上,呼嚕声震天响。

「呼……呼……好安静……无聊死了……」

这是一位**「失业且寂寞的铁道伯公」**。

以前这里是全台湾最繁忙的森林铁路,每天几十班列车经过,工人们的吆喝声、火车的鸣笛声、还有那种为了生活拚搏的热气(阳气),让祂忙得不可开交,也精神百倍。

现在,这里变成了安静的文化园区。游客轻声细语,火车变成了不会动的展示品。没有了那种「衝劲」和「劳动的汗水味」,伯公觉得自己被时代遗弃了,只能睡觉打发时间。

「蹦蹦车什么时候才要开啊……我的指挥旗都长蜘蛛网了……」伯公在梦话里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