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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情(2 / 2)

「闺房之乐,安夫子不懂。」姒午云难得露出几分窘态。

「可我懂诗啊。我要看,姒娘子必然佩在身上吧?让我看一眼。」

「安綺你别靠近我娘子……欸!」

「还真有!这胭脂印是谁的啊?不像姒午云的唇啊……」

「回北境吧?」虞孚套上王后的礼袍笑道。

笈泉的枫叶四季皆有彩,在日光下摇曳,彩辉围绕着两个看不清形容却熟悉其身分的身影。

「我们还是衝动了,」北境王面色疲惫地沉了沉,受楼宣昀这五年诉苦与相劝,才想起该害怕来了,「我可还有后悔的馀地?你们巫家女人真能託付?我当真是玥君?有何根据?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不,我对你为何一碰面就一副老夫妻样?我对你难不成只有亲情?那是何种亲情……」

「别听外人的!」虞孚急了,紧抱北境王打断他,美人缩着身子却紧扯着其衣袍挽留的模样,不开口,便怕是淡漠如姒午云也不捨得不多留情几眼。

北境王倒是冷静,又全然没有闪躲,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安抚,如同虞孚初登后位时,玥君发觉她也有应付不来的事,便拥她入怀中柔柔安慰、讚许、鼓励。玥君总撑着张平静的面容,偶有少年锋芒太甚的笑,可他安抚人时的语气、举止极其温柔。却也依旧严肃着面,倒使那些话语显得更为郑重。

虞孚当时心中感叹:原来一个少年成了君王被迫学得成熟便是这般,善意也得加上心机确保礼遇贤士的真心稳稳传达,深怕一举不周便受人轻视。

那时怀中的她与玥君只是互相怜悯又不忌讳相互利用,相知却还只视彼此为陌生而友好之人,如同此刻的北境王对她一般——这便是古怪之处。北境王时而青涩多情地诉说对她深刻的情意,时而如老妇老妻般对她放任,偶尔出手提醒她分寸,对她的一切处变不惊,时而又同同僚共事那般单纯地请托、依靠她,或完成她的要求,这种跳跃的感受也让北境王深感不适,简直只是不同时期的玥君魏庚巘忽而附上他身,使他不明白自己心意是真是幻。

「再续前缘我也是第一回经歷,确实有些许恼人的古怪。徒有情感却无经歷,令一切显得海市蜃楼般。」虞孚道:「可我能发誓,灵魂是真实的。天地有记忆。」

三片枫叶缠上虞孚盘起的一头乌发,北境王下意识捻起,如摺扇般展开,簪在虞孚一侧云鬓之间。虞孚美目微抬,对上的是北境王面上流淌的泪。北境王抱着她的双臂更紧了,似受过万箭齐袭一般欲吶喊却不知从何道起的双眸,锁在眼前的虞孚身上。虞孚似明白了什么,她双手柔长的手指如蜈蚣般由北境王胸口攀至他的肩,柔缓又有力地按蹻着,红艷艷的唇一张一合都是抚平心绪的嫵媚,轻轻道:「不怕,大王,是我们巫家这山本就古怪,轻松些,试试告诉我你看了什么,我是个大巫,我能替你解惑。」

北境王张张口尝试形容心头突如其来翻涌的万千愁情乱绪,最终吐出一句:「大玥亡了……」

大玥从人牲哀哭遍处,走到以歌舞欢声酬神。从人心离散自傲又颓丧,走到人人相惜相励中兴。那是要有穷尽一生克制心性的觉悟才能做到的。一个本可嚮往逃跑的少年君王,不抱一丝侥倖,便决定做一具为国奔波的行尸;一个好不容易懂得珍爱自己的大巫,不留恋半刻安寧,便纵身做了自己也不得保证不会后悔的恶人;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正值丞相,不为任何圣人之论,便熬尽馀生做了条「阿諛奉承的老狗」。是千千万万人身处一摊浊水中,挨人侧目唾唾,也倾力推着的大玥。

他明白了,那个乱世君王一生任人嘲弄的余恨。

汗青中,只有高高在上的点评,不知最终世情回到那位国君期待的温热欢悦之时,却是因他被烈焰烧得踡踞在焦土上,那是何等的酸楚?玥君也只是想保护像那年冬的乞讨少年那般能享受世界的人,只是不想让同他自己一样,总对人间怀抱无法割去的期待之人扑空。

最爱人世的人,总受世道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