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姒娘子发现了。」安綺道:「是,恆元帝至今执念未消,毕竟,他要让世人都认他是堂堂正正的明君,不被詬病,压根不可能,将来也是。他这人真蠢。
不过,他决定带着这个执念留在人世了,他说也挺好。于是他用自身魂魄的灵气维系我的肉身,我才在那场大火中活下来。而他的灵魂,应是沉睡吧?可怜他了,周旋一趟却给我做了嫁衣。他分明是最想站在万丈光芒下的人,而今陪我躲这儿了。直到我的身子同姒娘子一般又死了一回使灵气失散,或他灵气勾结世道的执念消了,他才得以同我离开人世。」
楼宣昀问:「你何不去邑兀谋个行人职务?你对邑兀向来关注,定知晓他们邦交的需求,邑兀近年也广纳外邦贤才,你用不为人知的身分,官拜宰相不是难事。也堪称光芒万丈了。」
「站在光下必然受人挑剔,他的执着依旧是不可能达成。再说,他敢把命交给我安綺,必然是同意我随意了。」安綺一笑,道:「我要还西南一个举人。」
楼宣昀一愣,可又明白了,「你当初对我下毒却又放过我,是为不让午儿有退出推翻旧漾廷的理由。可我不懂为何你突然改变心意,非要午儿加入,照理『反贼』或巫门对你而言也只会是阻碍。
原来,是因为江举人的死。」
「是。」安綺有些苦涩地勾起笑,「他是第一个敢说要为我死的人,敢说懂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自愿以命奉陪我荒唐的人。我不知我当年在西南劝醉得吐血的他跟我走,对他有什么意义。我也自知自己只是趁人之危,让他替我做事。
可我知道,我无一日是不后悔杀他的,掌管漾廷时,也会想起他若是在,一定会说一长串他自己都不懂自己在说什么的谬论,只为表达誓死支持我又顺道逗我笑。
他真的是个好人,很开朗,只要有个人告诉他有一条路可走,他便会振作,耗尽精力去走,想让人间、爱人与自己更好。若不是碰到我,碰到的是姒娘子,他或许就不会在做疯癲的事,又如此荒谬地死去。」
姒午云只淡淡道:「你不会甘心若拱手将与他的缘分交给我。他也不会为我而死,那纸情诗你也读了,他看见的不仅仅是你的能耐,还有你的伶俜迷茫,却依旧前行。他知你,生情于你。他也不知哪条路是对,可他坚信他能陪你到度过迷茫,撤出歧途,或坚定所抉择之道。
这是他生前的便预想过的,以命作陪的意义。当你在做抉择之时想起他,便是走入了他的算计了。」
「同样的无知却能导正彼此吗……」安綺有些酸涩地笑了,道:「他还活着时,我只知他对我有情意,他是个不错的人,想过或许能顺他的心意与他成婚。不过依旧当他是可有可无而有些许陌生的人。」
他真该活着,他差点就得到她了。
「是这一路他陪我走来,我愈发希望如今眼前的光景能分享给他,想像着这样的日子有他会有多好。而此刻我能确定地说:我渴望将来的日子有他。」安綺啜泣,「可他死了,死在我轻忽他这份长情的那年,死在我未知晓自己会恋上他的那年,死在我手下……」
「东方那座山后的村子就是他的故乡,他是西南首安年来唯一的举人。他因信仰漾廷而考了科举,又因考了科举而发觉官场那些污秽的勾当。再开朗的人也无法接受。」楼宣昀道:「安綺,他认定你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值得以命换你走向天命,不是毫无道理的。或许当初你们都将人命看太轻了。不过,对馀生的珍重,能令已逝的魂魄再次无价。
正如你入西南教书,是因为江举人,我再战后能这么快整顿好心绪,是因为午儿。」
「所以你们夫妇二人都看过江举人给我的情诗?」安綺一双圆眼愣愣。
楼姒夫妇这才惊觉失礼了。楼宣昀有些惭愧地道:「他未写过情诗,我便老兵带新兵……而后无心又说与午儿听了……」
「所以楼夫子写得很有经验了?」安綺走向姒午云伸手道:「礼尚往来,我要看二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