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声吆喝使安綺忘记了闪躲,愣在一片杀声的中心。
安将军提起长枪打开安綺周身袭来的箭矢,注意到安綺面色有变,问道:「綺姐儿,要杀要留?」
「留。」安綺抬手拭去面上血污。
安将军灵活策马,挑枪旋腰,应:「遵命——」
血水映馀暉流淌,在具具尸身之下,于地面蔓延,彷若怨灵的诅咒。
百来人的队伍里仅剩十个活口,手脚被綑绑,排作「一」字跪坐,安綺的卫军也精疲力尽。安綺只有皮肉伤,大多是闪躲时摩擦碰撞所致。不过她在乎的只有:「你们怎么认识安仲的?」
安将军忽地打断:「安綺,该先问的是他们哪来的角弓……」
「叔父,少指挥我。」安綺沉沉瞪了眼,语气似蛮不讲理的顽童道:「不是说我是如今天下最尊贵的人吗?不是说都依我吗?怎么这么快就食言了?」
安将军有些慌了,着急想解释,但又把话吞了回去。似唯恐多说多错。
一名刚拚命护住安綺的猛将,此时却因一句话被训得不敢张嘴。其馀人看在眼里,似心疼又似不是滋味。
安綺不在乎,走向被绑着的几个活口,再问一次:「我直说了,安仲这几日就会被处死,他是我的叔父,我了解他,他是个为利试图的人。你们怎么和他扯上关係的?」
被绑着的几个褐衫汉子闻言叫骂作一团。安綺斥道:「这是你们唯一能救他的机会。你们只有情绪没有想法吗?只是因为这么多人一起送死,所以就跟着来了吗?你们的义气如此可笑吗?」
男人看了眼安綺脚边的尸体,又看了眼自己被綑绑的伤重身躯,逐渐沉默,半晌,一个臃肿的壮汉看向安綺开口:「你可喜欢今日这种场面。」
「不喜欢。若是可以,我当然不会想要再看见任何一个死人,这辈子都不想。尤其是战死的人。」安綺冷冷道:「被一桿长枪刺入腹部的人痛苦地在地上扭动,彷若蛆虫,这画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痛在自己身上。可两方交战时,没人有馀力去补一刀,给那人一个痛快。」
「这就对了,这是我们村里的弟兄每日被迫看着的。」
「这样啊。」安綺蹲下身子,静静待他说下去。
「我们是对峙邑兀的边军卸甲归家。可明明在村里,我们却会不时看见一个漾军腹中插着一支箭爬着,或一个邑兀人只有半边脖子连着头被马载着,亦或者自己的胳膊腿莫名少了块肉。
我儿子有一回从身后抱住我,我一个糙汉子吓哭了,转身也把他骂哭。我能肯定地说,家里任何人都恨我。我娘子曾写过诗寄边关,盼我早些回来,我真回来了,她却盼着我们其中夫妇一人早些死,不再相互煎熬。」
另一个汉子道:「所以我们每日一醒就是离开家,和同袍聚一块间聊喝酒,直到家里人差不多睡了才回去。可我们这些汉子在外醉茫茫,常有衝突。曾经打一架后昏睡,醒来后身边多了具尸体。也不知是谁打死的谁,或者是他自己喝多了受不住死了。反正我们都是麻烦的人,死了也好,官府不管。」
安綺风轻云淡地问:「可那是你们身边少数可以依靠的兄弟了,而你们任谁都可能是刚杀了挚友却不自知的人。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反胃吧?」
活在时刻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去死的愧疚迷茫中,她安綺可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