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是半年前到魏家做长工,日日操劳得手废了,所以来找魏家闹。补偿他钱对魏家自然不算什么,但魏家为断绝其馀人都学他来闹的可能,用「严惩」来杀鸡儆猴。
「你们魏家……算了。」
这是妻子第一次对魏叔树欲言又止,也是第一次用「你们」这么疏离的称呼。
他和她也不愧是夫妻,以往他看着魏家的恶行都觉得没什么,甚至会拿来调侃自己,但这次真的……
「魏家到底凭什么存在……」
他无法直视外面的街巷处处都是善意,就只有他魏家一直在做着罪恶勾当。可他魏家却还有脸张扬跋扈,杀害不知多少那样拚命活着的、温暖的人。更可笑的是,即使知道这些,他也戒不掉身为魏氏子的习惯,捨不了家族带来的利益……
「其实我也有罪,我后来杀了自己亲爹。是因为我中了秀才所以全村人才替我瞒下。去年我意外知道,其实我爹年轻时人也不错,虽然成天游手好间,但发现有人需要安慰时,他会很认真陪着那人,哪怕只是个路人。他还曾为救我岳父豁出命和县衙的人打。而我仗着自己有本事了,随便就杀了这样的人。」何观在营火前捧着羊肉汤对他道。
魏叔树没回话,因为这时何观其实还是个天真的人,他很信赖恆元帝,还有憧憬的事,和他不同……
是在他们的妻子、母亲被杀害时,世人却满不在乎,甚至认为当时恆元帝牺牲小部分人,保大部份人安全,对恆元帝歌功颂德时,魏叔树才找到了摆脱生在魏家罪恶的藉口——
其实每个人都是恶劣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看的不过是谁有本事而已,没本事的人就活该受苦、受难、受死。
是啊,这个只看本事不看善恶的世道,才是适合他活着的。
「观兄,就是这样。想这么多是非善恶无用的,这个世道只能用手段守自己想守的东西。」
「我以前信的都是些什么啊……有种被羞辱的感觉。突然意识到这点真是寂寞。嗬……所幸还有你陪我一起受辱,在你面前,我不必管自己多狼狈。」
「那观兄,一起在这个世道中,做活得最理直气壮的人吧?」
「可你明知那是疫气流行下,人们焦躁的结果,并不会是世道长久的走向。」楼宣昀道。
「所以我和丞相打造了延续这个世道的漾廷。」魏叔树接过话,问:「楼大夫,你以为我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看到一个本来天真、还有意愿清洗罪孽的人,和你一起沉沦在这个破败的世道里,你很高兴吧?因为见他同你一般寧可沉沦也不敢理清罪过,就显得不只有你懦弱了。」安綺笑道:「恭喜你不孤独,能安心地窝在一片黑当中。用丞相的一生换的。现在丞相要为捨命陪魏公子了,还开心吗?」
魏叔树默然一刻,道:「我知道观兄最初是被我骗进来的,但后来观兄自知被骗了还是一直陪着我。这样的人在受苦,我怎忍心开心?安綺,你还没开条件呢。你怎么样才会交出解药?」
「怎么样都不可能。哪怕你们二人宣布离京归隐,把漾廷送我,我都不敢收。毕竟以魏大夫的性子,应该这几日已安排好了不少事,死死攥紧漾廷了吧?」
魏叔树道:「不愧是在我党混了这么久的安大小姐,可真了解。」
刚成为朝议大夫时的安綺确实只是贪玩,夹在两党之间捞些好处,没有计谋与心思,所以魏叔树与丞相即使知道她厌恶漾廷,也不觉得她会有什么威胁。没想到她勾搭上恆元帝后,这两个熟悉他与丞相的傢伙才最难应付。
不,北边和西南也还各有一个麻烦的人,与安綺不相上下。好一个腹背受敌。
「你好好想想要什么,趁我还有耐心。否则若丞相被折磨得想要个痛快,我会先送安大小姐你去给他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