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是不是在生气?
是不是知道她自己乱跑、是不是发现她又掉坑了、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又差点没命了?
是不是等她完全清醒之后,就要骂她了?
花凌本来就虚弱的小脸一白,手像触电一样咻地收回,然后整个人猛地鑽回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头顶的一点点头发微。
他原本是累到有点发呆的,连她醒来的第一声〝咕嚕〞都没反应过来,等注意到她睁眼要抬手时,心里一阵又惊又喜,然后她突然一脸吓到好像他长了三个头的样子收手,缩回去。
宗四郎皱了皱眉,声音低哑开口:「你怎么了?」
被子里传出含混的声音:「没事……」
「我只是……有点冷……有点热……有点……嗯……有点内疚……」
这是什么生理现象混合心理状态的疯狂组合?
宗四郎楞了两秒后,终于联想到她可能的状态,他叹了口气声音放柔:「我没生气。」
被子里传来细微地停顿,接着是更小声的:「骗人……」
宗四郎:「骗你我就被你的陷阱反抓一百次。」
花凌:「呜……那太可怕了……」
宗四郎听着她微弱的哼声,终于忍不住笑了:「你这笨蛋,到底还要让我担心几次才甘心……」
话音未落,被子里的花凌突然一声细微的呜咽,像是累到极点后的一点点小情绪终于溃堤。
「对不起嘛……我只是……想採花送你当礼物……」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还系着一根枯萎了一半的小花梗,那是后山特有的紫蔓安神花,据说能做成香包缓解压力与头痛。
「……你为了我才……」
花凌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
这一刻他脑中那道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他靠近一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低柔:「谢谢你。」
被子里的声音再度含糊:「……你还是会骂我对吧?」
宗四郎笑了:「当然会,不骂你下次又乱跑。但在那之前……先吃点东西吧,饿两天你的胃应该要造反了。」
花凌:「……我可以吃怪兽肉吗?」
宗四郎:「你只要不要再偷吃冰箱的小蛋糕就行,你不能吃人类的食物。」
「可是小蛋糕看起来好好吃……」花凌从被子里出来,看着他满脸疲惫,「你看起来比我还像病人。」
「少说话。」他压低声音,「医生说你要休息。」
她没听话,歪着头目光落在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
「副队长,你两天没睡吗?」
「那你头发长出鸟窝了耶。」
宗四郎一顿,然后缓缓抬手摸了摸头顶……头发乱翘着。
他无奈地瞪她一眼:「你是病人,不准笑。」
「我没笑啊。」她一脸无辜地眨眼,但她眼里那点光,明显是笑的。
两人就这样对看着,静了一会儿。
宗四郎的表情渐渐柔和低声说:「以后别再乱跑。你知道我找不到你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喉咙微微一紧。
花凌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几秒小声说:「那下次……我留个指北针给你好吗?」
宗四郎怔住:「什么?」
「我会在地上画一个箭头,写『副队长看这边』。」
他原本满脑子的担心与压抑,全被她这句话彻底打散,他想骂她却只叹了口气,最后轻声笑了。
「别担心啦!」她笑得灿烂,「你还是找到我啦~」
宗四郎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掠过她的皮肤,他感觉那烫意几乎烧进掌心。
「以后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好。」她小声应着,眼神却悄悄打量他,他眼神里的疲惫和放松,全被她看见了。
她突然有点想哭,不是那种害怕的哭,而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松开的感觉。
她其实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那裂缝的、怎么看到他衝过来、怎么被他接住。
那时候他脸色真的很可怕,眼神像要把世界都杀掉一样。
她那时甚至想:「完了,副队长要变怪兽了。」
于是现在,她忍不住小声嘟囔:「那时候你脸超恐怖的,我以为你要咬我。」
他皱眉:「我那是紧──」
他话还没说完,她突然抿唇笑了,笑容乾净、甜得像光从窗缝洒进来。
宗四郎的声音硬生生停住。
花凌那笑容太真、太近,近得让他心跳都跟着乱了拍。
她低声说:「谢谢你来找我。」
宗四郎没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深深看着她。那表情里有太多东西:担心、倔强、还有她以前从没察觉过的,某种温柔深沉的情绪。
花凌觉得心里有什么慢慢在发烫,深刻觉得他不是游戏里那种会按照剧情行动的角色,他会乱、会怕、会生气,也会因为她受伤昏迷担心地等着。
她想起副队长平常的样子:笑瞇瞇骂人、训练时严厉得像刀,可每次她摔倒、搞砸,他都会第一个出现。
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想靠近他,不是因为他是副队长,也不是因为他记得她的过去。
是因为他是保科宗四郎,是那个会在危险中伸手护住她、会为她红了眼的人。
「下次我不会乱跑了,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宗四郎低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还有,你不是游戏角色,我也知道了。」她声音变小,「以后我不会再乱来了。」
宗四郎眼神柔和下来。他没马上回答,只是抬手帮她整了整纠结的发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以后你不准乱来,也不准再躲我,下次要摘花至少叫我一起去。」
「嗯……」花凌鼻子微微一酸,几秒后笑着补了一句:「但你还是要准备好,我可能还是会让你生气。」
宗四郎愣了下,最后无奈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改。」
没错,这就是他的小白菜,活着就好,笨得刚刚好也行。
自从花凌醒来回到防卫队后,原本寧静的休息大厅又恢復喧闹。
但这次不再有嘻闹的恋爱攻略,不再有过度黏人与突然的扑抱。花凌收敛了许多,虽然笑容还在,但行为举止显然成熟了些。
某天训练后回到房间,她就把那个缝了半个月、被她藏在床垫底下的礼物小心翼翼拿出来。它是一个仿照副队长爱用战术护腕样式设计的怪兽布偶版护腕,内层是特製的软骨纤维(来自不知名小型怪兽的脊椎材料),外层则绣上了小小的笑脸标志,那是她给自己的提醒:「对人要笑、讲话要轻、不能再乱扑抱。」
她抱着这个「感谢+道歉+礼物」,站在副队长房间门口,像一隻不敢靠近阳光的小动物。
「不知道副队长会不会生气……」她自言自语。
「谁会生气?」一道熟悉又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花凌转头一看,是宗四郎。
今天的他没穿训练战甲,头发还有点湿,看来是刚洗完澡回来。表情一如既往是那种慵懒的微笑,但她感觉得到,他今天……看起来比较轻松些。
花凌张了张嘴,终于双手把东西往前一送,低头道:「生日快乐!这是我……我的……谢谢你那天提醒我,还有对不起我闹过头了、还有这是我自己做的,希望你可以不要生气、然后……然后……」
「等等。」宗四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深呼吸,从头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睁大眼看着他:「副队长,你是人,真的会生气。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一点了,所以我想说对不起。」
宗四郎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段时间的她,像从一个傻乎乎的孩子,慢慢学会了收敛、观察、感受……情绪。虽然还是会有点乱,但,她真的在努力长大。
「这是……护腕?」他翻了翻笑出声来:「看起来有点像会咬人的怪兽手套啊。」
「……本来是想做可爱的。」她小声说。
「很可爱。」他说得很真诚。
宗四郎看着她那张微红的脸,小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地、用掌心抚了一下她的头。
「花凌。」他声音低低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不用再一直担心,现在的我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你气坏的人。」
「再可是,我就真的生气给你看。」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出来。
笑声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朋友间的打闹,也不是上司与下属的距离,那是属于两个人之间,微妙而温柔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