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森渝临走前说「我们是朋友」时,那种既紧张又努力装得轻松的神情。
在精灵的词汇里,「朋友」并无具体的定义,通常只是种族之间的盟约。
但她现在愿意主动用这个词来记录他。
「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那么,他将成为你的变数。」
「我接受这个变数。」
结界发出剎那的光芒,缓缓划分出入口,传来凯佩尔感慨的叹息,「进来吧。」
这里既无冷热、也无空气流动,好似某种被时光本身避让的所在。
凯佩尔立于黑曜石平台上,长袍如灰雾般飘浮着,「你想知道,变数是否会创造出新的结果。」
移时者的话语向来如同他的存在本身——
不判断、不承诺,只揭示。
他的眼底似有伤感,又立刻隐没,「你动摇了。」
「动摇……会让观察失真吗?」
「观察失真,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当你选择记得,也就是『参与』的那一刻......」他慢慢走近她,「你已不再是中立者。」
「……那你呢?」安赫的语气不再全然是学生对老师的敬问,更接近一种平等的好奇,「你说过,时间是中立的。但你曾经选择留下,记住那场战争,记得那些选择。」
「我留下,不是为了参与,而是因为……无法遗忘。即便时间给予你遗忘的机会,你也不一定会如此选择。」
「所以,你也曾动摇?」
「不。我曾经想忘记,但发现自己早已因它而改变。」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这与参与无关,而与感受有关。」
安赫似懂非懂,「如果,他走上时间的道路,是否会……失去与我之间的纪录?」
「会。」凯佩尔不带迟疑地说,眼神深邃不明,但安赫看不懂其中意涵。
「即便我......记得?」
「那你会记得一段只有你记得的过往。这就是『选择』的代价——他选择重塑命运,你选择不去遗忘。」
「所以……我们之间,会变得什么都不是吗?」
「你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是你把它视作某个座标,某种......意义。」
安赫凝视着他,神情难辨。
凯佩尔的口吻前所未有地透出一丝说服的意味,「但,座标也可以发光。哪怕它不指向你,也足以成为你继续观察的理由。」
他将手伸入身侧的黑曜石水盘中,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一抹模糊的影像浮现其中——
是森渝,站在幽光密林的外缘。
「他回来了。」
安赫没有出声。
仅仅只是「看见」,她的内心便已有了回应。
「你要见他吗?」这是凯佩尔的警告:你想介入他的选择吗?为了私情。
……你不能如此。
「我知道代价,我也愿意记得它。」
「你确定吗?你曾问我,什么是『选择』。那时我告诉你:选择是种子,是累积。但我没告诉你的是——选择,会反噬观察者。」
「记得,不只是知晓,而是承担。」他的态度依旧平静,却多了些安赫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语调,类似于……轻微的不捨。
安赫握紧了拳头,「他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要『记住』的人。」
凯佩尔望着她许久,彷彿要牢牢记住此刻,「那么——无论他将来是否遗忘、背离、甚至伤害你,你都......不能后悔。」
「我观察过人心,知道这是常态。」
「……好。」凯佩尔收回了手,水盘回归寧静,「那么,去见他吧。」
「我会等他走近,再出现。朋友之间,不必太急。」
「——你不能干预他『如何选择未来』。」凯佩尔再次重申,这次不为警示或忠告,而是怜惜。
「我知道。我的出现,不是为了让他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是为了证明——他回来过,而我记得。」
凯佩尔继而沉默地看着她。
他想起她刚成年时,总是安静地坐在结界外头、或者倚在身旁,听他述说歷史,那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让他沉寂无声的心灵少有地泛起温暖的涟漪。
安赫没有自觉,但......她其实不是为了答案而来,而是为了那名人类。
结界再次开啟,藤蔓让出道路,光线重新对齐成现实时序。
「凯佩尔,谢谢你愿意见我。」
凯佩尔淡然一笑,「我答应过你——当你不是只从自己提问时,我定会为你解答。」
安赫理解他的意思——
她的问题不再只是「观察」,而是源自情感与选择,而凯佩尔会让她在足够冷静时,看见自己的路。
她也明白,自己不再只做等待故事结束的旁观者,而是选择记得某个人,见证他的前行。
当她转身准备离去时,凯佩尔再度开口:「安赫,记得提醒他——选择不是胜利,只是开始。」这是明知无谓的挣扎,但......为了安赫,他还是说出口了。
安赫脚步未停,应下一句:「我会的。」
「……愿你,不因记得而痛。」
回到空心老树一带时,阳光已过正午。
安赫伸手在生机结界上轻轻一点,一缕不同于森林常态的气流出现在感知之中——
轻盈、笔直、目标明确的行动方向。
森渝回来了,带着某种决心。
她在苔毯路口微笑等候着,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对方抵达之前,已然开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