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光帝似未听见太后话中警告,只是语气更沉:「不论真假,成王旧部曲已闻风而动,若朝廷不加应对,恐有骚乱。朕欲召此子暂居安远堂,由宗人府亲自监护、详查来歷。」
他说罢,又补上一句,语气不轻不重:「若此子果真为成王遗血,则太后亦为长辈,宜有照拂。」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湖。
太后手中折扇顿然停住,唇角笑意不再,她轻轻转眸,眼中又冷又戾。
崇光帝此举,莫不是当真要将这来路不明的人认下成王遗子?
她指尖微颤,却极快平息,继续笑着掩唇道:「既然陛下信得过,哀家自当听命……只是世间假冒之徒不在少数,还请陛下多加提防。」
崇光帝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转头唤内侍:「传宗人府与内府,于安远堂另设内寝,供『成王遗子』暂居。」
假子仍垂首跪着,未言半句。
而太后的笑容,已隐隐带上一丝几近凝固的寒意。
崇光帝礼待成王遗子的事一经传出,朝野议论纷纷,眾人对那「遗子」身分的真假愈加云里雾里,竟无人敢妄下定论。
三角清莲鼎炉中沉香裊裊,繚绕不散,窗匣半掩,一缕即将入秋的微风轻轻拂来,搅动了室中药香与幽香。
连着几日,都是谢应淮亲自为赵有瑜换药。他熟练地将药粉撒在她背上的伤处,又俯首轻轻吹了吹,气息微暖。
「那人王照安,如今被陛下赐了皇姓,现名叫萧照安。」
「萧照安……」赵有瑜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在梦里。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不再像初时那样紧绷抗拒。
「安远堂离成王陵近,若成王旧部真要探其虚实,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他边说边动作仔细,药纱裹得妥妥帖帖,彷彿处理的不是一段皮肉伤,而是一场兵局。
「陛下连这层都设想周全,当真不简单。」她微叹,语中带着一分佩服。
他闻言一笑,顺势从背后拥住她,手臂扣在她腰上,下巴轻轻抵着她肩窝,声音低柔:「那还不是因为你出的主意。」
他语气微含笑意:「倒是那萧照安,不知是真傻还是假聪明,竟说自己身上有成王亲赠的玉珮……成王那人,春风一度都记不得人姓王还姓马,哪来的间情给个玉珮?」
赵有瑜冷笑了一声:「那玉珮,不过是为了取信成王旧部的道具罢了。只要太后一日不敢承认那小贱子是真遗子,萧知安怎么编排,都无所顾忌。」她话锋一转,「对了,我哥哥让你寻顾清欢,你可有寻到?」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未曾言明的急切。谢应淮替她理了理披散的发丝,动作轻缓,语气却冷得像冰,「死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当年顾鸿业一逃,顾清欢就被施以极刑。如今永嘉宫里那位掌事宫女口中的顾清欢,只是太后为了吊着顾鸿业回笼,找人假扮的。」
赵有瑜神情一凛,片刻沉默。
当初赵有煦捉了顾鸿业,断其一臂送入永嘉宫,就是为了扰乱太后心神。果然,太后一见顾鸿业现身,误以为是谢应淮出手威胁,便急急派人奔青州追杀谢应淮。
如今顾鸿业半死不活,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那年蚀心骨案,凡是他经手、他听闻、他参与过的枝节,赵有煦早已一一挖出。
只差一环,只要能对应上那位被太后扣在永嘉宫中的「顾清欢」,就能证明赵朗得确是冤枉受害。
可惜,一切早就断了线。
顾鸿业帮着太后下毒,藏匿多年,怀着自以为能翻盘的秘密过活,哪知唯一的亲人早已惨死,他连最后一点筹码也被太后提前捏碎。
却偏偏,让人连一丝怜悯都生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