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瑜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闷闷道:「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三叔问一句话……」
「你还想问什么?」谢应淮放下药瓶,轻轻吹了口气在她肩上,缓解灼痛,才低声问:「问他当年那场火?还是问他,是不是亲手锁上祠堂门的?」
这些重要吗?好似也不这么重要了。
谢应淮额头仍轻抵在她背侧,没再开口。赵有瑜听得出他的沉默中藏了什么,却不愿多问。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古怪的释然……
原来那些困了她半生的恨、那些想问又问不得的话,如今竟也不那么锋利了。
她只觉肩颊灼痛未歇,心却像是被火烧过后反而麻木了些。
谢应淮轻轻揉着她的手指,手势有些笨拙,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些事做,分散情绪。他低声道:「赵朗季的判决下来了。朝廷以他供出机密情报为功,免除死罪,发往南境充军。」
「什么机密情报?他还有什么机密情报是我们不知道的?」
赵有瑜语气一紧,眉心微蹙,正要翻身,便被谢应淮一手揽住腰身,整个人像一块烫化的糖被他困在怀中。
他怀中温热,语气却比指尖还轻柔:「别动,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
他一边安抚,一边像哄孩子似地低声道:「能是什么机密?不就是你那好妹妹赵有芷献上的旧信,还有她几句供词罢了。现在倒好,全都归功给他了。」
说到这,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透着一丝讥讽:「恐怕赵朗季自己也没想到,他私藏了半辈子的那些秘密,最后都拿来保命,还是被别人送出去的。」
「他最近还天天嚷着要见司马相,还真信司马相能再救他一次。」
「死性不改。」赵有瑜冷冷哼了一声,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捻了捻,像是在排遣心中那点未散去的怒意。
「还有,不日,陛下会詔见成王之子。」谢应淮语气沉了几分,「我们怀疑,他此来是为成王旧部曲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今成王旧部曲分散各地,潜藏军中、边地、各营。他们对成王之死本就心怀不平,如今听闻尚有遗子在人间,极可能就此重认新主。若他们真要借机翻出西州旧案,势必牵动朝局大乱。」
赵有瑜喃喃咀嚼这几个字,像是用唇齿细细打磨每一笔每一划。
忽而,她眸光一凝,眉头一挑,像是某个早埋心底的念头瞬间清明:「等等……你说成王旧部曲是想翻案?」
谢应淮一怔,「是啊……」
「那岂不是,与我们的目的,正好一样?」
「什么?」他转头看她,似还未跟上她思路的急转。
「你想想……」她坐直了些,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愈发透亮,「他们要替成王翻案,而我们,也在查西州旧案。只不过他们还不知,真相并非朝廷误判成王,而是太后与司马相联手设局杀王,若让他们知道,司马相竟假借成王遗子之名行夺权之实……」她冷笑一声,「这才真叫反噬自焚。」
谢应淮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低低一笑:「你是说,我们可以将成王旧部变为助力?」
「若能引他们看清假子的矛盾身份,甚至推得他们自行查出西州旧事……」
她声音低下来,眼神却灼灼,「那这场局,司马相将输得极乾净。」
谢应淮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她眼中还燃着刚才那点破局的光,却也透着一丝倦意,像是被火场烧过的花骨朵,脆弱又顽强地绽放光采。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黏着汗湿的发丝拨开,指腹温热,轻轻贴过她侧颊。
「别急,成王旧部的事我会查下去,假子那边也会设局试探……」他说着,又抬眼望她一眼,语气微沉,「但你,这些天给我好好养伤,莫再挣扎着去扯旁人的是非。」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肩头仍在隐隐作痛。她只是伸手,轻轻扣住他衣襟的一角,像是抓住了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依靠。
「怎么会是旁人的是非……那可事关我阿爹……还有你阿爹……」
她声音带着倦意,却仍不肯放松,像是在提醒,也像是低低诉着委屈。
谢应淮垂下眼,指尖覆上她扣着他衣角的手,轻轻收拢,「你管好我便是,莫要再去管那两位早入土的。」语气淡淡的,却听不出半分不敬,只剩无奈与疼惜。
她忍不住骂了句,「……大逆不道。」
她终于闔上眼,那声骂语馀音未歇,却像一句安神的咒,让她沉沉睡去。
谢应淮看着她眉心终于松开,将她的手贴回被褥下,替她掖好薄衾,然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这一夜,才终于真正撑到能喘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