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小贱子彷彿听不见似的,自顾自继续低语,双目出神,神思飘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赵院使说,奴的眉眼像一位贵人。」
他声音愈发低微,却字字如针:「他给了奴去疤膏……说若是疤去了,奴或许能找回自己的身世……」
斗大的泪珠自他无神的眼眶滚落,砸在苍白的面颊上,毫无预兆地,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撕裂的笑,牵动着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疤痕,像一道突兀崩裂的旧伤,「奴……奴太开心了……得意忘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笑意里却满是渗血的哀痛,「奴的行踪……被太后发现了……太后……太后她……」
说到此处,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谢应淮身上,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向某个早已远去的人。
「是太后杀了赵院使。」他一字一句,唇角依旧带着笑,那笑却如寒冬冰刃,淬满绝望。
他一直以为是身世犯了错,是他的家人曾得罪太后所以他才从小被送进宫,才会日日受罚夜夜噩梦……他以为只要够听话、够乖,太后总有一日会放过自己……可原来……
可原来最可笑的是,那个折磨自己,而他日夜憎恨的人,竟然是他的母亲。
他笑得快哭出声来,胸膛急促起伏,眼中闪着难以名状的破碎与混乱。
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只馀火烛轻跳的微光,映得四壁斑驳摇晃。小贱子的话如骤雨落地,砸在人心最深处。
崇光帝的眉心猛地一跳,原本紧攥的手微微松开又收紧。他望着床榻上的孩子,眸中惊疑与不可置信交错翻涌。
他曾以为,小贱子不过是太后藏起来的一枚棋。
却没料到这枚棋,竟是太后自己亲手造出来的,然后,一刀一刀,慢慢削去人的模样。
「如此说来,武元二十六年……赵院使就已知晓成王遗子的存在了……」谢应淮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像是在从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一条残忍的真相。
他话音落下,殿内又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崇光帝目光穿过宫墙之外的万丈天光,忽地低声问道:「若你是她……若你深知有一个污秽的过往,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孩子,你会怎么做?」
谢应淮垂眸,声音冷得近乎无情:「先断其根,再毁其名,然后杀所有知情者。只要孩子活得够小、够痛、够不起眼,就永远无人怀疑他身上流着谁的血。」
为掩盖一个小贱子的身世,先设局杀成王,再嫁祸赵朗得下毒,甚至连欲调查西州一事的谢蟠将军与先帝都无一倖免。
崇光帝握紧窗边玉栏,指节泛白,眼底隐有怒火翻涌,他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他知永嘉宫残酷,可从未想过残酷至此。母子之间,竟能相残成这般地步?
「查。」他低声道,睁开双眼时,已是一派寒霜肃杀,「若真如他所言,永嘉宫的血债,朕要一笔一笔讨还。」
正当气氛沉沉压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奔来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几近破音的呼喊:「侯爷!不好了!逢醉楼突发大火!夫人与赵大郎君在楼里……还未逃出来!」
谢应淮驀地一震,脸色骤变,原本握在身侧的拳头猛然收紧,关节咯咯作响。他几乎没思索,转身便衝出门外。
「来人,备马!」他怒声喝道,声如寒铁,杀气瞬间渗透整座太医院,「传令封街开道,叫巡防营即刻前往救火!所有人让开!」
崇光帝亦一惊,随即紧跟两步上前,沉声问道:「谁在楼中?」
小贱子怔怔望着谢应淮背影离去,指尖松开,瓷白药瓶滚落于榻侧,骨瓷撞地的清响似一声断裂的骨鸣。他喃喃道:「……夫人……是她吗……」
谢应淮的身影早已风般掠出太医院,眼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若有失,天下再无可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