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有瑜皱了皱眉,声音染着不耐:「她来做什么?」
「娘子若不愿见,我便遣人回她。」
她刚欲摆手让阿春去打发,指尖却顿了顿,她忽又改了主意。
当初甫回赵家时,赵有芷尚还待她不薄,甚至时时叮嘱她别吃二夫人送来的点心……如今她掀了二房的盘,赵有芷身为嫡女,来寻她算帐,也算情理之中。
「罢了,让她进来吧。」
赵有芷踏进屋内,门扇轻掩,室中只馀她与赵有瑜两人,静得彷彿能听见笔架上馀墨滴落的声响。
赵有瑜尚未开口,赵有芷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触地声清脆,打破屋内沉静。
「你这是……」她微蹙眉心,语气微寒。
「二姐姐。」赵有芷打断她,眼眶泛红,语声急切,「我知道,我阿爹阿娘罪孽深重,我不奢求二姐姐原谅,但求你饶我阿爹一命……就当……当是我求你了。」
赵有瑜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一字一顿,像石子砸入水中,无情地掀起一圈又一圈波澜:「若我不呢?」
赵有芷指节紧握,衣角被揉得皱巴,唇颤着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场求情悬殊无比,从一开始便无胜算。可她还是想试试──毕竟曾经帮过她悄悄撤下碗中的毒糕点,悄悄护赵有瑜一次……她心中存着一丝侥倖:若万一,万一二姐姐还念着从前情份呢?
「你也说了,你阿爹阿娘罪孽深重。」赵有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当年二叔设局陷我阿爹于不义,与三叔里应外合,将我阿娘、我兄长与我困于祖祠,逼我阿爹认罪。阿爹不从,他们便一把火,将祖祠烧得片瓦不留。祖母要查此事,便被二叔亲手掐死;我回京之后,二婶怕真相败露,几次三番设毒,想要让我永远闭口。」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沁骨,似从幽深井底传来,叫人心惊。
「三妹妹,你以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只要你阿爹的命,就能抵偿?」
赵有芷红着眼,咬着唇,声音沙哑:「那你还要什么?」
赵有瑜缓缓俯下身,目光沉静而坚决,与她四目相对:「我要他认罪……亲口向天下人承认,是他诬陷我阿爹。我要真相昭雪,我要他自己撕下偽善皮囊,说出那句『我为了私慾,不惜大义灭亲』。」
她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将多年来压在心头的仇恨与悲哀,一刀一刀刻进赵有芷的心里。
良久,静得连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彷彿听得见。赵有瑜以为这场对谈已至尽头,谁知,跪在地上的赵有芷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我……若我来做这大逆不道、大义灭亲之人呢?」
赵有瑜一怔,眉头微蹙:「什么?」
「若我亲手揭出这些罪证……二姐姐,你能否,饶我阿爹一命?」她眼底依旧氤氳着泪光,却已不再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决绝的执着。
赵有瑜看着她,心头掀起微澜:「你待如何?」
赵有芷没立刻回话,只从衣襟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木盒,双手奉出,低声道:「有一回,我误闯入父亲书房密室……这盒子,是我在角落发现的。里头装着他与朝中某位大臣多年的密信往来……内容,多涉不法之事。」
说罢,她紧握木盒,未将之递出,反倒直视赵有瑜:「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底牌。若这样还不能换回我父亲一命……那我今日不会交此木盒。」
赵有瑜的眼神瞬间冷峻起来,语气如锋:「给我瞧瞧。」
她伸手欲取,却见赵有芷死死捧着盒子不放。
「不,二姐姐,先答我。」赵有芷语气平静中带着恳切,「我愿为你递剑,可你能否不将这剑刺入我父亲心口?」
这已经是她的筹码,也是她最后一点妄想能救回亲人的方式。背叛与血缘,她选择了前者……不是因为不孝,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无代价的善良。
赵有瑜神色未动,只轻声道:「三妹妹,你可知道,就算你此时不交,我也有的是法子能拿到这木盒。」
她语气平静,却如寒风过境,不带丝毫温度。
赵有芷抬起头,目光直视她,眼中的泪早已退去,只馀一抹决然。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却无半分犹豫,「我也知道,若这盒子落到你手里,我阿爹不过早死几日、或死得更难看一些。」
她抱紧木盒,像是最后一道屏障般守护着。
「可这次,我不是来求你怜悯。」赵有芷咬紧牙关,「我是来讲一场明牌的交易。我把它给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杀我阿爹。」
赵有瑜的目光落在赵有芷怀中的盒子上,冷静而锐利,像是一柄藏锋未露的剑,虽未出鞘,却已让人心生寒意。
赵有芷手却更用力地握紧木盒,低声说:「这木盒是我阿爹多年来为自己留得后路,能掀起京中大浪,二姐姐,我以此替我阿爹谋一个活路,你应是不应?」
她眼中闪着微光,如孤注一掷的烈焰,「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你唯一能从我这拿走这木盒的条件。」
空气一瞬凝结,两人静静对峙。
赵有芷明白,她是来背叛父亲的。可若连命都保不住,那这背叛,便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