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当日入酒楼消费满三两,皆可抽银一锭,或得折银票一张,金额不等,可用于下次消费。坊间哄传,有人抽中了一两足银,当场兑现,还送了壶「玉酿」当奖。
短短几日,春不归人满为患,笑语喧腾,银票与找零流入市面,如春水潺潺,无声无息地溢满坊巷。
直到第三日,一位白鬚老翁带着从春不归找回的银子,前去东市钱庄换碎银。
掌柜接过银锭一看,神情微变,忙将其放入鑑银盘中敲响,细看其背后所刻「戊寅漳印」三字,脸色瞬时大变。
「这位大爷……此银不可换。」
「为何?」老人惊道,「这银我可是从酒楼正经换来的,怎地不认?」
掌柜敛眉,低声道:「此银乃兵部军餉专用,皆刻有编号,并不应流于市面……您快快收好,莫惹麻烦。」
消息不脛而走,不出一日,另有几家钱铺、当行亦发现类似银号。原先嘻笑收银的掌柜,此时皆改口避之不及,甚至有青楼拒收:「谁敢用军银,当我们全楼陪着坐牢吗?」
城中风声鹤唳,一时间「兵部军银流出市面」的传闻漫天。
五月九日,户部衙门传出一道命令,令各银号、钱铺清查近半月来所收大额银锭。查至翌日,果然验出近百枚军餉专用银号,来源皆指向——春不归酒楼。
兵部尚书严申闻讯大惊,旋即急召下属:「立即封帐!不得外传!」
数日内,银号之乱仍未止息,坊间传言越演越烈,市集间开始出现拒收银锭之声,连街边算命的都改收铜钱。
朝中亦有人渐生异议。原为户部侍郎的刘冀安,在户部尚书王适之身亡后暂代主持户部诸务,虽行事素来谨慎,然此番军银流市,他若噤声,便是与兵部同流合污。
是以五月十三日一早,他终于挺身而出,向天子递上奏章:
「近日市中流通军银,依号验册,乃属兵部银库所藏之漳县军餉。然兵部月报军银完数,与流银数量难以自洽。此番若不查实,百姓忧惧,银行瘫痪,流通受阻。请陛下允臣查核兵部银库,以正视听。」
崇光帝端坐于龙案之前,眉目如霜:「若军银真如兵部所报仍『完数』,那这满京城的军餉银,从何而来?」
严申跪地,额上冷汗潸潸:「臣……臣定查明!或有偽造之徒……」
「偽造?」崇光帝冷笑,「偽得这般巧,一码不差,全是你兵部银库登记之号?好啊。既然有人能造你兵部帐上所无之银,那便是你银库空存假数!」
下了朝,刘冀安回到户部,眼神仍未从朝堂压力中缓过,他后脊冷汗涔涔,身旁心腹低声问:「大人,您这一查莫非真要与兵部撕破脸?」
刘冀安缓缓摇头,「兵部前脚以贪墨军餉拿了阳都侯,后脚自家的军餉流入市面,任谁想都——这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他语气不重,却句句砸在心头,听得幕僚面色发白,忍不住喃喃道:「那……会不会有人要将这锅扣回阳都侯身上?」
刘冀安眯起眼,目光幽深如井水:「若我是兵部,就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