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柜的边角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滑,抽屉推拉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修补,只是顺着它原本的状态使用。药材一包包取出来,检查乾燥程度,该换的换,该丢的丢。
有些药,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
不是因为失效,而是因为这几年来,来到草堂的人,多半只是小病小伤。真正需要长期调理的,反而越来越少。
山里的生活,本就不容易把人逼到极端。
他把最后一包药放回柜中,合上抽屉,停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鸟鸣。
不是清亮的那种,只是短促的声音,像是在确认彼此的位置。白羽轩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记录日志了。
以前,他会把每一季的变化写下来。
气候、药性、病症的差异,还有偶尔出现的例外。他不觉得这是为了传承,只是习惯把事情留下痕跡。
后来,那些记录慢慢中断。
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不再需要被整理成条目。
它们已经进入生活本身。
他走出屋子,药圃在春阳下显得有些杂乱。不是荒废,而是过于自然。植物按照各自的节奏生长,彼此交错,没有清楚的界线。
那株草仍然在药圃深处。
它和周围的植物看起来没有任何差别。叶色普通,茎部偏细,若不是白羽轩清楚它的位置,很难一眼辨认。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没有花。
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
白羽轩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替它清出一点空间,又很快停下来。
最后,他没有再动。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再为它做任何事。
这并不是放任。
而是一种确定。
午后,有人从山下上来。
是个年轻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脚步不稳,看得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在草堂外停住,犹豫了一下,才出声询问是否能讨口水喝。
白羽轩把水递给他。
年轻人喝得很快,却不急着离开。他站在屋前,看着药圃,眼神有些游移。
他问这里是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
白羽轩点了点头。
年轻人又问,住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白羽轩想了一下,才回答说,不会。
这个答案似乎让对方有些意外。年轻人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向他道谢后便离开了。
看着那人下山的背影,白羽轩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询问过。
过去,总有人想知道他在等什么。
现在,没有人再这样想了。
时间在这里,变得不那么锐利。
夏天来临时,山里下了几场大雨。药圃一度被水淹过边缘,白羽轩没有急着处理,只在雨停后简单疏通了排水。
有些植物因此枯死。
有些却长得比以往更好。
那株草在水退之后,仍然存在。叶片比春天时厚了一点,顏色也更深,却依旧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白羽轩偶尔会在傍晚坐在屋前,看天色变暗。
他不再刻意计算日落时间,也不再分辨星位。夜色来了,他便生火,夜深了,他便歇下。
梦变得很少。
偶尔出现,也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没有明确的情节。他醒来时,很快就会忘记内容,却不感到遗憾。
那些梦,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部分。
入秋后,玄真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更短。两人只是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没有提及任何过往。
临走前,玄真站在药圃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那株草的状况。
只是说,这里很适合留下来。
白羽轩没有回应。
因为留下或离开,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需要被选择的事。
某天清晨,他起得比往常晚。
阳光已经照进屋内,他才醒来。身体有些沉,但并不疼。他坐起来,花了一点时间才站稳。
他没有立刻出门。
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呼吸。
那一刻,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时间正在收拢。
不是突然的终止。
而是像一天即将结束时,光线自然变暗。
他仍然照常生活。
煎药、整理药圃、接待偶尔上山的人。只是步伐变慢了,休息的时间变多了。
那株草陪着他一起进入深秋。
叶片开始泛黄,却没有完全枯萎。
初雪落下时,白羽轩站在门前,看着雪覆盖药圃。他没有再特意去看那株草的位置。
因为他知道,它会在那里。
有一天夜里,他没有再醒来。
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异象。屋中的火早已熄灭,窗外的雪静静落着。
天亮时,山林如常。
没有人立刻发现这件事。
直到数日后,才有路过的人推开草堂的门,发现屋内安静得异常。
后来的事,没有人说得清。
有人替他收殮,有人把屋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却没有留下太久。草堂最终还是回到了山林手中。
药圃慢慢失去界线。
那株草,在某个季节之后,也不再出现。
它没有被移走。
只是完成了它在那里的存在。
世界继续向前。
没有谁被记住,也没有谁被遗忘。
草所爱的,不是被看见。
而是能够生长。
能够归于它本来的位置。
而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