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样的。”女心理医生抿抿嘴唇,艰难地开口,“宋钦文先生……根本就没有回国。”
没有回国?这是什么意思啊?他明明早就回来了,我还在路过人民公园的时候看到他了。他怎么可能没回来?
我上下打量女心理医生。她和宋钦文不会是一伙的吧?他们是不是想联合起来把我骗得团团转?可是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我眯起眼睛:“是宋钦文让你和我这么说的?”
女心理医生勾起嘴角,脸上的微笑有点走形,好像在可怜我一样。她说:“集训结束后,宋钦文先生离开泳队,去了一趟巴黎,想要给你买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因为你们上一次在巴黎没待多久,回来后你一直惦记着那些银色的钥匙扣……”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听上去就像在世界的另一边。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泳池,体温开始下降。
噼里啪啦的,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像雨一样拍在我虚构的水面上:“经过凯旋门的时候,一辆超速的旅游大巴撞到了他……有人在他的口袋里翻出了护照和胜利女神像。”
别骗人了,宋钦文就是出轨了。我握住拳头,想衝女心理医生发火,但是我失败了。我发现我的手在抖。
女心理医生的声音在屋里四处回盪,我根本无处可逃:“是任清河从克罗地亚飞到法国,又从法国回到寿丰,把他口袋里的胜利女神像带了回来。”
啪地一声,茶杯被我碰到了地上。
“郑慈先生。”女心理医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三个月前,宋钦文先生就不在了。你却一直处在‘悲伤五阶段’的第一个阶段,不仅否认他的死,还否认他对你的爱。”
她说:“宋钦文先生没有出轨,从以前到现在,他只爱过你一个人。”
“不对,不对……”我一再摇头,“他在我睡着的时候回来过,做过家务,还对我说过话……”
女心理医生苦笑起来:“那些家务是你自己做的吧?”
什么啊?那些家务不是宋钦文做的,而是我自己做的吗?是我半夜醒来,看到宋钦文不在屋里,觉得很不对劲,所以才从衣柜里翻出他的毛衣,套在自己身上,完成一件又一件家务的吗?是我自己倒了垃圾,擦了茶几,浇了花,又晾了衣服?是我走到客厅的镜子前,把下巴缩进宋钦文的高领毛衣里,对我自己说“郑慈,你是个累赘,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明白……我不可能明白。我不是买了一百块一克的进口牛排吗,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对自己说,宋钦文只是你做的一个梦,一个你做过的最好的梦。早在你从任清河手里拿回胜利女神像的那一天,你就应该醒过来。
那一天……任清河告诉我,泳队已经把宋钦文送进了巴黎最好的icu,可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没法不去想象那个画面。在心脏停跳之前,如果宋钦文的意识还在,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会不会惊觉自己并不是奥林匹克的孩子,所以根本不会受到胜利女神的偏爱?他会不会想到赛场上的自己一次都没拿着捧花朝我跑过来,却再也没有机会和我说一句抱歉?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还没来得及祝福任清河顺利退役,为他从此天大地大,人生自由而感到高兴?他会不会觉得很遗憾,明明都走到这里了,最后还是没办法在开罗看到国旗一点一点升起?
是的,任清河什么都和我说了。这场梦做得太久了,你得快点醒过来,郑慈。
好,我醒过来。现在就醒过来。我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上面还带着宋钦文的毛衣留下的气味。在他走后,这件毛衣陪伴我度过了多少个晚上?我记不住,想不起。我只有闻到宋钦文的气味才能安心,就好像他还在,就好像我还能躲进他的拥抱。
原来我当时是那么想的。
原来我心里明白宋钦文早就不在了。
在他离开我的这三个月里,我选择性地遗忘了很多事情,又编造出很多不存在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要怎么走出来。我辞去剧团的工作,白天来看心理諮询,晚上就穿着宋钦文的毛衣在家里游荡,扮演一个仍然活在世上的宋钦文,直到……直到我在人民公园出现幻觉,目睹到他的出轨现场。
可能只有回到我们相遇的地方,杜撰出一个变心出轨的宋钦文,我才不用像梦游一样在夜里扮演他,假装他回来过,假装他做过家务,看过我。可能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噩梦。
对,只要宋钦文出轨了,他不再回家这件事就是合理的。我可以说服自己不再爱他,讨厌他,甚至恨他。而他呢,他会和我渐行渐远,变成一个我不愿意提起的名字,我的前夫。
无论如何,我不相信宋钦文的死。他可以食言,可以永远不在拿到冠军后跑向我,我不计较,但他就是不应该把我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我在沉默中捂住眼睛,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大脑一片混乱。除了等待女心理医生对我的宣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宋钦文没有犯错。他不会成为我的前夫,因为他没有出轨。但他没有遵守诺言,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身体,让他心里的水离我远一点。我就快被那些水淹没了,淹死了。他要害我变成巨人观了,怎么办?很丑的。
那样的话,他还愿意一直看着我吗?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用我的存款,我的前途,我的一切去和死神交换。我希望下一秒鐘就能看到宋钦文出现在我眼前。他爱我,不爱我,都没关係,我只要他活着。我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所向披靡,祝他理想长存。
如果他觉得一个人游泳很寂寞,我愿意陪着他。我陪他游向天际,就算有溺水的风险我也愿意。我向游泳女神祷告,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练习游泳的,什么泳姿都好,每天游多少千米都可以,哪怕我下定这种决心,宋钦文也不能回来吗?
我觉得好可笑,好幽默。他不是雪雁吗?他怎么没有在凯旋门前张开他的翅膀?怎么没有给我留下哪怕一片羽毛?他那么聪明,为什么不想想办法?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属于大海吗?怎么能在陆地上就草草谢幕呢?
这不是宋钦文,这不像他,他没那么喜欢陆地,他所有的愿望都和游泳有关。
我应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要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不要坐在大象鼻子上的愚蠢照片,不要遍体鳞伤,跋山涉水才能摘下的奖牌,我只要他回来。只要这个。
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如果他还在,他应该很快就会和泳队里的其他人一起前往开罗,进行奥运会前的适应性训练了。如果他还在……
恍惚之间,我意识到这是我第六十二次走进同一间心理諮询室,第六十二次遇到同一位心理医生,第六十二次重复我的故事。
这也是我第六十二次听到同一句话:“郑慈先生,节哀顺便。银河是另一片海洋,宋钦文先生只是先我们一步抵达了繁星。”
轮回结束了,我的眼泪终于能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