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清河揉了揉眉心,说:“这次的冠军赛我没报项,孔教练让我回家休整一段时间,我可以当做没看见这件事。但你以后注意一点,别因为这种事受到通报批评。”
宋钦文眉毛一飞,嘴角一挑,“谢”字还没出口,任清河又说:“有个通知,教练组刚刚决定的,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告诉你一声。”
宋钦文放下手,显得很茫然:“什么通知啊?”
我躲在泳池的一角,感觉任清河的声音无比清晰:“你先准备一下行李,过两天冠军赛结束以后,我们要和其他省份的国家队队员一起去澳洲集训。”
宋钦文回头看我一眼,目光里透露出抱歉。我偷偷对他做了个口型:加油,好好游。
一个星期后,上午八点十分,宋钦文乘坐的那班飞机掠过寿丰的上空,也划过了我的头顶。那个时候,我正戴着耳机,坐在公交车里听他之前的一段採访。
“对,泳队里的所有人都很期待两年后的马德里奥运会。因为这是一个新的週期,就像一张白纸,很适合创造新的神话。”
当时我们的距离是三万英尺。
现在呢?现在我坐在一间心理諮询室里,和宋钦文的距离又是多少英尺?我发现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我不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要靠女心理医生来打破屋里的沉默。她问我:“你和宋钦文先生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我脱口而出:“三年前,他二十三岁,我二十四岁的时候。”
女心理医生问出下一个问题:“恋爱期间,你们的感情怎么样?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问题?”
我想了会儿,说:“没有,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很稳定。”
又一个问题拋了过来:“那你觉得宋钦文先生为什么会在婚后出轨呢?”
这个问题难住我了。我说:“可能是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他觉得烦了,需要新鲜感吧。又或者……或者是游泳给他的压力太大,他需要排解。”
这话一出我就后悔了。出轨的人明明是宋钦文,我干嘛要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我干嘛要替他找藉口呢?
“作为宋钦文先生的另一半,你觉得自己没办法替他排解压力吗?”女心理医生看着我,笑容温和,“郑慈先生,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有没有可能是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我忙摇头:“我没有什么压力。我在万花筒剧团有一份工作,收入稳定,和同事的关係都还不错,也没背上几十年的房贷车贷……我们的房子和车都是宋钦文全款买的。他参加过很多比赛,有很多奖金,也有不少代言。”我顿住,说,“我的生活里没有压力。”
女心理医生笑笑,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但你看上去好像很累,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捧住茶杯,叹了口气:“是,我最近的睡眠出了点问题。”
“是因为宋钦文先生之外的事?”
“不,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我喝了口茶,胃里暖和起来,这才有力气笑一笑,“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是一直都没回过家。有几个早上,我醒过来,看到垃圾桶是空的,前一天的垃圾不见了,客厅里的茶几也被人擦得很乾净,很亮。不止这些,他半夜回来的时候还会去阳台浇花,晾衣服,我都是第二天一早才发现的。”
“但你一次都没见过他?”
我点头,又摇头:“他每次都是在我睡着之后才回来的,我没见过他。”
女心理医生也喝了口茶:“你觉得宋钦文先生在故意躲你吗?”
“我说不清楚。”我垂下眼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按理说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躲着我……我又不是坏人,我可以给他自由。”
我自嘲地笑笑:“他这个人真的很矛盾,明明不爱我了,还要想尽办法避免成为我的前夫。”
“郑慈先生……”女心理医生再度叫出我的名字,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和之前不一样了,“你确定宋钦文先生出轨了吗?”
这个问题让我一愣。我又仔细回忆一阵,才发觉最近的记忆不太连贯,模模糊糊的,不像几年前一样清晰。而且人民公园的那个相亲角……我好像去了不止一次。自从在那里目睹过宋钦文的出轨现场后,我又去了两次还是三次?我记不清了。每一次,我都没走过去和他说话,每一次,我都一个人悄悄走了,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他能追上来,和我道歉。
可惜幸运女神彻底拋弃了我,我的愿望从来没有成真。六年前,宋钦文在人民公园把我抓在手里,力气大得我甩都甩不开,现在他竟然真的放我走了。
以前我不知道,原来放开一隻手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六年,整整六年。
和我不一样,宋钦文是运动员,他有四年一换的梦想,可是我呢?我没有梦想,没有斗志,我的人生普普通通,毫无亮点,每一种繽纷的可能性都被六年前的那隻手包裹住,捏碎了。
太没出息了,我怎么能连恨他都做不到呢?今年举办奥运会的城市是开罗,我居然还希望他梦想成真。
之前我说过,我不想被坏事打倒,所以我不能哭。
半分鐘后,我吸吸鼻子,平復心情,回答女心理医生的问题:“我确定宋钦文出轨了。有一个晚上,我睡得很轻,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和我说,郑慈,你是个累赘,我不需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