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伤病这个话题,我顺势指指他的左肩:“你这里是不是做过手术?”
宋钦文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着微笑反问:“你昨天回去看了很多关于我的新闻?”
既然他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那我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回答他。我抚摸着那隻肩上的疤痕,开始自说自话:“你在备战蒙特利尔世界盃的期间训练过度,导致肩袖重度撕裂,医生说必须要做肩关节镜修復手术。术后还没出恢復期,你就坐飞机去了蒙特利尔。那次比赛非常痛苦,你每游一下都像被浪花凌迟,最后全凭弔着一口气才拿到那块蝶泳单项的金牌。回国后,各大媒体一拥而上,哪怕挤破脑袋都要预约你的採访,还纷纷发表文章讚美你是‘水中雪雁’。”
宋钦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你怎么这么可爱?只用一个晚上就补了这么多课。”
他对“可爱”这个词好像有什么误解。我说:“我是学文学的,记忆力很好是我的基本功。”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激到宋钦文了,他陡然潜入水下,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我拖下了水面。好在我反应很快,趁着入水之前憋了口气,被他折腾一时半会儿不成问题。计划得逞后,宋钦文抬高我的脚腕,使劲一拽,我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朝他的方向撞去。就这样,我的一条腿撞上宋钦文的胸口,只有脚踝以上的部分探出了水面。接下来,没有任何预兆,宋钦文突然凑近我的脚踝,用脸慢慢刮蹭起来,动作亲暱,笑容曖昧。我被他搞得心里一惊,在水下吐出好几口空气,差点呛水。随着一阵咕嘟声响起,气泡接二连三升上水面,宋钦文连忙放开我的脚踝,游到水下,嘴对嘴给我送了点空气,然后抱住我的腰,把我捞回水面。
我一边喘气,一边虚心接受宋钦文的点评:“你还没掌握游泳的基本功,所以没办法学习其他更难的技术。”
我摸摸额头,人有点无奈:“我都说了我不擅长游泳,天生就没有运动细胞……”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宋钦文居然主动靠过来帮我整理头发。这会儿我们并排靠在水里,离得太近了,他的鼻息一直往我颈边喷:“你的头发有点长,溼了还挺好看的。”
我瞟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我平时头发没这么长,只是最近懒得去剪。”
这次换做宋钦文摇头了:“不管你的头发是长还是短,肯定都很好看。就像你穿着衣服的时候很显眼,现在这样不穿衣服反而更引人注意。”
我一下弄明白了。这种剧情不就是一款经典的见色起意吗?难道他们体育生真的都像口口相传的那样,精力旺盛到无处宣洩,每天都迫不及待把没见几面的人骗到自己床上?
我沉默下来,想得眉头直皱。宋钦文打量着我,用声音唤回我的注意力:“郑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我立刻展开手臂,往前游了两下,转身和宋钦文面对着面:“没有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去问孔教练或者科斯蒂亚教练。他们在国家队执教了五年,队里目前还没有一个人出现过作风问题,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浮,那么随便,我是认真的。”宋钦文抓抓耳朵,目光落向水面,声音也低了下去,“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一见钟情。”
我还能做什么反应呢?他看上去和电视採访里的那个宋钦文一点都不一样。那个宋钦文好像比我眼前这个宋钦文更成熟,更自信。就算和主持人谈起“失败”这种梦魘般的话题,他也不会回避镜头,反而能轻松一笑,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还记得他说过的两句话。一句是:“没有人不害怕失败,但是每天提心吊胆没有用,最重要的是起跳的那个瞬间。在我心里,无论技术好坏,成绩如何,每一个完成起跳的人都不算失败者。”
另一句是:“站上领奖台的秘诀?应该没有这种秘诀吧。我自己的话,儘量不在赛前想象输掉比赛这件事。科斯蒂亚教练告诉过我们,看到泳池的时候,你不要把它当成比赛场地,你要想:此处通往繁星。”
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我看着这个从电视屏幕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嘴巴抿成一线,眼神在水面上漂来漂去,彷彿迟迟无法拋出的锚,这副焦躁不安又缺乏自信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泳池里的水包裹着我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想我可以相信宋钦文。
不过有一件事还需要确认。我说:“我学过统计学,我知道‘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小……你真的是昨天在人民公园对我一见钟情的?”
宋钦文一怔,继而笑出来:“你就这么想知道答案吗?以后我会告诉你的,前提是你要和我在一起。”
好吧,好吧。随便吧,管它呢?世界上有八十亿人,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的概率是八十亿分之一,宋钦文已经是我的八十亿分之一了,我真的还要计较什么概率问题吗?
比起游泳,我更不擅长的是数学。我早就应该放弃它了。
我又往前游了一点,先前那几十公分的距离随之消失了。我停在宋钦文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咬上他的嘴唇。
回应我的是波动的水面和一个来势汹汹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