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根据宋钦文的说法,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巴塞罗那,只是我不记得他了而已。
六年前,我二十一岁,在大学里学过几个学期的西班牙语,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头脑一热,趁着暑假一个人坐飞机跑到了西班牙。为了好好感受巴塞罗那这颗“伊比利亚半岛的明珠”,我在巴塞罗内塔海滩附近订了一间酒店,每天都睡到将近中午才出门,然后慢悠悠地在巴塞罗那街头间逛。
有一天,我哪里都没去,在海滩边坐了一下午,和几个白人小孩玩了会儿沙滩排球,又读了几页随身携带的弗洛伊德,还没撑到天黑就感觉有点困了。于是我起身回到酒店,在手机上看了半部《城市广场》,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平淡的一天。结果宋钦文后来和我说,他就是在这天遇到了我。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像大脑短路一样脱口问道:“当时和我打过排球的小孩里有你吗?”
宋钦文看着我,噗嗤一声笑了:“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年轻吧?再说你觉得我看上去很像白人吗?”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也去了巴塞罗内塔海滩。”宋钦文露出微笑,“我看到一些小孩过来找你打排球,你们打得不错。”
我回忆了阵,脑袋里的几块拼图终于彼此嵌合。原来宋钦文在那一年去过巴塞罗那,所以他就是在那次世锦赛上打破了世界纪录吧?
我说:“你居然有时间去海边放松,我以为你们比完赛就会立马坐飞机回国。”
宋钦文耸了耸肩:“那次比赛的成绩不错,我向教练组争取到几天假期。”
我笑出声音:“明明都打破世界纪录了,只是不错而已吗?你对自己真是苛刻。”一想到他用新世界纪录才好不容易换来短短几天假期,我又说,“你的假期那么宝贵,怎么捨得把它浪费在我和一群小孩的业馀排球赛上?”
“何止排球赛?我还看到你读了一会儿弗洛伊德。”说着,宋钦文笑得更开了,“我以为你是在西班牙攻读心理学专业的留学生。”
怪不得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莫名其妙问我是不是学心理学的,我摇摇头,告诉他我是学西方文学的。
我摸摸脖子,声音渐小:“巴塞罗内塔海滩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你还真的把时间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觉得看着你的时间不算浪费。”宋钦文笑着衝我眨眼睛,“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和你打招呼,等我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后悔没有问你要联系方式,睁着眼睛失眠到凌晨三点。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在米拉之家又见到你了,我觉得这是天意,是命中註定。”
我想起来了。六年前的那次旅途中,确实有一箇中国人和我搭过话。那会儿我正举着手机四处拍照,一门心思研究建筑外墙上的玫瑰浮雕呢,没想到一个亚洲面孔的男生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询问我有没有时间帮他拍一张照片。
我隐约记得男生个子很高,身材很好,长相也很优越,无论怎么拍都很上镜。我好像帮他拍了不止一张照片,但我不记得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回忆到这里,我问宋钦文:“你就是那个拜託我帮忙拍照的人?”
“是我。”宋钦文笑得两隻眼睛全弯起来,“一开始,我本来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微信号是多少,但你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急,慢慢来,大不了再试一次。如果我可以第一次,第二次遇到你,那我为什么不能有第三次机会呢?如果我再遇到你一次,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名字,追到你,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一时无奈:“你对陌生人这么没有警惕之心?”
“该提高警惕的人是你。”宋钦文提起一边的嘴角,说,“我当时想得很清楚,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到时候哪怕是用抢的,绑的,我都不会放你走。”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你不可能那么做的,除非你打算从此放弃游泳,再也不做运动员。”
宋钦文也笑:“我不想放弃游泳,也不想放弃你。”
原来如此。我轻哼了声:“看来你根本就没考虑过追不到我的可能性。”
宋钦文挑了挑眉,脸上仍掛着微笑:“谁让你总给我一种泳池的感觉呢?你和泳池一样,好像只要我坚持下去,再努力一点,就总能找到攻克你们的方法。”
泳池的感觉?一种来自文学系学生的直觉让我皱了皱眉。我活了二十几年,从来都没听过这么奇怪的比喻,可以这样形容一个人吗?他是不是想说我很好搞定,很容易得手,所以不像一道没有解法的难题?
我抿抿嘴唇,还在思考,耳边又传来宋钦文的声音:“我知道怎么游泳,而你知道莎士比亚和雨果,谁都会觉得我们天生一对吧?”
我笑笑,儘量不去纠结体育生的逻辑了:“我确实不记得我在巴塞罗那见过你。”
宋钦文点点头,稍微撇了下嘴角:“我知道,那两次相遇只是我单方面和你相遇,其实和你没什么关係。不过我以为巴塞罗那很小,小到能让我再遇到你一次,没想到几天过去,一直到我登上回国的飞机,你都没有出现。我有点挫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心让我低估了巴塞罗那,它就像一座巨型迷宫,想把谁藏起来简直太容易了,没有任何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