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问句让她想起那次在医院里的画面。
那天,她是怎么对他说的?她有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吗?
李伯恩似乎也没有打算要得到她的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话,被她目睹自己被父母洗脸已经够丢脸,他竟然还打算在这里争论甚么吗?
李伯恩啊,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啊。
难不成你会认为她会站在你这方吗?
别傻了吧。
「算了,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他拎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防风外套,有些自嘲的说道:「再不回去,又要被说没家教了。」
正当他打算穿起外套时,却发现右手被人紧紧给攥住了。
往下一看,竟对上那双含泪的杏桃大眼。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真的对不起!」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失去控制一般,一滴又一滴,再也抑制不住,「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是这样……我以为乾爸乾妈也对你一样好……我真的不知道……」
李伯恩看着眼前这个哭个不停的女孩,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宽了一些。
像是她在替自己哭泣时,也让自己心中的那股怨气有了宣洩的出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于她。
不管是在医院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样。
即便这些年他总是在黑暗的角落里,羡慕着这个永远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发光发亮,阴暗的想着自己明明比对方努力千倍百倍,然而却终究永远达不到爸妈设下的期望。
凭甚么,她甚么都不用作,只要活着,就可以得到所有的爱与包容。
而他,却要这么卑微辛苦,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抱抱他的啊……
他也是,很想要有人可以无条件的就爱着他的啊……
就算他考不到第一名、没办法争取公费奖学金、无法做到智体能双全、找不到一个起薪能让人人称羡的工作,也可以无条件爱他的人,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李伯恩,我可以告诉你,乾爸乾妈他们错了!真的错了!」庄蓓亚眼睛里含着泪,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表情无比坚定,「或许几年前我没办法替你做证,但现在,我认为我有资格为你说几句话!」
她吸吸鼻涕,咬着唇,像是在酝酿着些甚么。
「你是我看过,最优秀、最努力、最善良也最有礼貌的人,再让我重新活过一次,我也找不到比你更闪闪发亮的人!」她踮起脚,一把将伯恩揽进怀抱中,环抱住他的脖子,把他给扯进自己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再更努力了。乾爸乾妈这么听我的话,以后,换我保护你。」
「以后他们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你不用担心。我真的很罩的!」
不知道是这个保证太荒唐还是怎样,李伯恩噗哧笑出声来。
蓓亚松开手皱起眉头,略带责怪的抱怨:「你干么啊?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他的眼里又再度恢復了笑意,「谢谢你。」
「还有……」她突然有些扭捏,明明抱也抱了,爱的宣言也说出口了,如今只差这么临门一脚,她却说不出口了是哪招?
「还有甚么?」
她抬眼望向他,看着他那张脸,不禁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盐酥鸡摊前相遇的经过。
还有他们在公司里巧遇,她把自己的通讯方式给了他,还把他推倒在地上,自己跑回电梯里。
一次又一次的机遇,是不是就是老天爷在憋大招?
这些年的空窗跟迷茫,都是为了让她重新遇见这个人,让他以一个全新的姿态,重新回到她的世界里,然后佔据了她所有的心。
「还有,你猜对了。」她扬起微笑,「没错。我现在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你。」
伯恩打开家里的门,只见那生冷的空气流窜在屋子里,里头尽是一片黑暗。
明明只差了几层楼,但是气氛却那么样的不同。
就跟他高雄的家一样,大家彷彿只是回来睡个觉,一点家的味道都没有。
甚么年菜、春联、祭祀、新年摆设,甚至是那两束银柳,都不曾出现在他对家的记忆里。
稍早前那股欢腾的气息彷彿就像幻觉一般,他的世界,彷彿又重新陷入一片安静之中。
李伯恩久久站在原地未动,视线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餉,他摸摸胸口的那只早上又重新带上的平安符,若有所思地想着稍早前那女孩对他说的那些话语。
平安符上,彷彿还带着庄家那残馀的温暖。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
『我告白我的,你继续过你的生活,千万不要觉得尷尬噢!』
『反正就是这样,我该说的都说完了,等你想要回答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就好。』
『啊,如果你想拒绝我的话,记得委婉一点,不然我会受伤的。』
李伯恩想起那些对话,独自的笑了起来。
他按下电灯开关,客厅的吸顶灯闪了两下。光明再度照亮万物。
他抬头看看那盏灯。
虽说并不是所有黑暗的地方都需要光,但他已经沐浴在阳光下,体会过那种温暖的滋味,如今又要他如何重新习惯黑漆漆的世界?
幸福的滋味犹如毒药,一但嚐过,就再也难以戒断。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
可是却仍旧渴望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