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承陪着汤向,一起走进疗养院那间安静洁白的病房。阳光轻盈若羽,柔缓飘散。
汤素坐在床头,小桌子上有张未完成的画,色彩饱满鲜亮,但看不出画的什么。她的眼神温和而空洞,犹如望向一段浮着暖光的朦胧记忆。
她调转目光投往汤向身上,打量着他凹陷的脸庞、毫无血色的肌肤和削瘦的身形,和那一身正装,语气亲和:「你很适合这种蓝呢,这一身也搭配得很好,如果再喷点香就更好了,海洋调的清爽花香一定很适合。不过你真的太瘦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会让人担心的。」她轻声说着,如同置身飘摇的梦境。
汤向穿着淡蓝西装,左胸口袋里折叠着米白棉麻方巾,站在她床前,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记忆混乱蒙昧的她,还保留着和当年如出一辙的温柔,让他几乎不敢开口。
她从来没参与过那些事。那个扭曲失真的家庭关係,对她来说,真相是突如其来的打击,是她不曾认识的家。
他知道,是他们让她崩溃。
他不愿她承担这些错误——即便她清醒的时候曾怀疑,曾关心,但他一次也没有提过他们的父母都做了些什么。他只说家里一切都好,自己也过得不错,彷若他未曾偏离乾净幸福的童年。
他微微一笑,走近一些,来到床边,像以前那样对她撒娇,只是他恐怕来不及復原到能蹲的时候了,只能跪着:「布偶猫猫不会再让素素长姊担心了。」
那声音澄澈乖巧,又甜又软。他知道姊姊真的不需要再担心了,因为他就要离开了。
「你……你怎么……」汤素怔怔看着他,有些惊讶于眼前的人竟然知道她与弟弟之间的语言,甚至是语气。
他笑了笑,不作回应,眼里是对姊姊坦然的爱和感激。他藉着周江承的搀扶缓缓起身,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在姊姊床头的小桌子上放了盒小蛋糕,便和姊姊道别。
离开疗养院前,他将裤兜里的小东西,包进左胸前的那条方巾里,顺手扔进了路经的垃圾桶,发出金属隔着布料相撞击的一声轻响。
回到家之后,汤向进了主卧,换了身居家服,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周江承在浴室帮江大宝洗澡,但江女士完全不想洗,只想玩。六年大狗,就算是一个大男人也很难温柔地制服,所以周江承被迫一起玩水,再顺便搓一搓江女士,勉为其难地完成洗澡程序。
他在奋战的这三个小时里,有一个人在外面猫猫祟祟了快两个小时。
半路还笑呵呵探个头为他们拍照。
好不容易一人一狗都是乾爽地回到客厅,就看到汤向关了周江承的手机萤幕,对他贼笑,不是做贼心虚,而是招摇过市。
他只当汤向在传送刚出炉的大作:「嘖,才睡了多久?」
「起码一个小时。」汤向张开双臂让江女士扑上来,用力揉她的毛皮。
他却看得冷汗直冒:「江大宝,下去。」
汤向咧嘴笑,一把抱住听话的江女士,阻止她离开:「我邀她上来的。」
「小心点,她不知道分寸。」
「她很温柔的。」汤向又搓搓大宝的脸、捏捏她的耳朵,任由她舔他。
「周江承,」汤向贴着大宝的脑袋,侧过脸对他撒娇:「我好像饿了。」
他们一起吃过晚餐,一起洗漱后,在沙发床上躺下。
汤向精神还很好,睁着眼睛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周江承的轮廓。那是个怎么看都板正的脸型,怎么感觉都正气凛然的人。他带着笑意,心里很满很暖。
原本闭着眼睛的人也睁眼,回望他:「睡吧。」
「明天你打算煮什么?」
汤向傻笑:「周大厨私房菜。」
他也笑,他煮的每一道都能算:「好。」
「再加一个生日蛋糕吧。」
他的笑僵了,听到什么宣告一样,却不敢说什么,依然回答:「好。」
他是很久没听过汤向说饿了,明天也不是他们谁生日,他希望这些纯粹是因为日子越过越好了,而不是他害怕的那样——
清晨的时候,客厅里很空,只有他在,什么家具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窗帘的遮挡,光线却越来越暗,他一惊——醒了。
他下意识抱紧汤向,立刻察觉不对——
他没有松手,只是无声地哭,他靠在他身上,拍抚着他,轻轻摇晃着身体,不过是哄他入睡。
他知道,这是世界对汤向最温柔的回应。
不到两天,他和陈与时站在树葬园区里,望着已经盖上土壤的那块小小的地方,相对无言。
他走得如此轻巧,连流程都走得顺畅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