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閾值 > 《余烬》

《余烬》(1 / 2)

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由护工发现的。

她像往常一样,在微明的天光里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准备开始晨间的护理。然后,她看到了病床上那个已然彻底静止、苍白如纸的身影,听到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最微弱的呼吸声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都消失了。

护工僵在原地,几秒鐘后,才颤抖着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阿金第一个衝了进来。他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视线迅速扫过房间,落在床上。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上前一步,动作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指,探向陈小倩颈侧那片冰冷的皮肤。停顿片刻,他收回手,转身,步伐沉重却依旧平稳地走向门外。

许磊就坐在走廊那面冰冷的墙壁下,维持着和昨夜几乎一样的姿势,彷彿从未离开。他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下頜线条紧绷。

阿金在他面前停下,沉默了几秒,才用他那惯常粗嘎、此刻却压得极低的声音说:

「磊哥。陈小姐……走了。」

许磊没有立刻睁眼。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在他深刻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时间彷彿凝固了几秒,只有远处城市甦醒前模糊的胎杂讯,透过厚重的墙壁隐约传来。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没有惊愕,没有悲痛,甚至没有一丝水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沉寂,像一口刚刚抽乾了所有泉水的古井,只剩下乾涸的、幽暗的洞窟。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体。动作有些迟缓,彷彿一夜的静坐让他的关节也变得僵硬。他绕过阿金,径直走进了那个小房间。

房间里,晨光正透过百叶窗,将一道道更清晰、更倾斜的光栅投在地上,也掠过病床边缘。陈小倩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雪白的被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庞瘦削得脱了形,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小小的、静止的阴影。

许磊走到床边,停下。他没有触碰她,只是居高临下地,静静地凝视着那张失去所有生气的脸。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移到挺直的鼻樑,再移到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栅又移动了明显的距离,久到护工和阿金都屏息垂首立在门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终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对阿金吩咐:

「照她之前的意愿。一切从简。不许有任何人打扰。」

「是。」阿金沉声应道。

许磊不再看身后,迈步走出了房间。他的背影挺直如旧,步伐也依旧稳健,只是每一步踏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似乎都带着一种比往常更沉、更实的重量。

后事处理得极其低调,近乎隐秘。没有讣告,没有追悼会,没有墓地。骨灰被装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石坛里,按照许磊的指示,存放在堡垒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私人灵龕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许磊和阿金,不超过三个。连那位护工,在收到一笔丰厚的封口费后,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辰星科技内部,关于「陈助理」的消失,起初有一些隐晦的猜测和议论。但很快,所有相关记录都被悄然抹去或加密,新的助理上任,业务继续运转,彷彿那个总是沉默高效、眼神冰冷的女人从未存在过。时间冲刷着一切,她的痕跡迅速淡去,如同水痕蒸发在炙热的岩石上。

许磊的生活似乎也恢復了原样。他依旧在那个可以俯瞰全城、却永远昏暗的书房里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依旧在谈判桌上冷静果决,依旧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不容置疑的核心。只是,书房里那把曾经偶尔为她准备的椅子,被永远地撤走了。而他书桌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从此一直紧锁着。没人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也没人敢问。

偶尔,在深夜处理完最后一份档后,他会拉开那个抽屉,看着里面并排放着的两样东西:一枚款式简洁的黑色印章,和一个深棕色的旧皮盒。

他会打开皮盒,取出那块银白色的怀錶。指尖摩挲过表壳上细微的划痕,打开表盖,看着那行「tempusfugit」的刻字,听着机芯发出细微、稳定、彷彿能持续到时间尽头的滴答声。看一会儿,再沉默地合上,放回原处,锁好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