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倩静静地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意识深处,一种熟悉而又久违的「存在感」轻轻浮现——不是数据流,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寂静。那是阿雨。他不再需要构筑防线,不再需要分析风险,不再需要压抑痛苦。他像是终于完成了漫长守护任务的哨兵,卸下了所有盔甲与武器,以一种最本源、最寧静的姿态,与她一同沐浴在这生命最后稀薄的微光里,等待着共同的、最终的安息。
没有告别,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深切的、无需言明的共鸣与同步。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从绝望中共生,在扭曲中依存,最终,也将在这寂静中一同归于永恆的安寧。
陈小倩的目光从门外的身影上缓缓移开,重新投向天花板。那些属于十七岁的记忆碎片,没有汹涌而来,只是像深秋的落叶般,一片一片,轻盈地飘过意识的表面——
数学试卷上鲜红的满分。
天台呼啸的风和那隻将她拽回的手。
刻着「x」的冰冷笔身。
琳恩在阳光下温暖的侧影。
吉隆坡圣诞夜喧嚣而遥远的灯火。
怀錶盖上那行「光阴飞逝」的刻字……
许多画面,许多人,许多时刻。它们闪过,却没有激起遗憾、恐惧或悲伤的涟漪。只有一种平静的「看见」,像翻阅一本属于别人的、已然合上的旧相册。
她的呼吸变得非常轻,非常缓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地板上那几道光栅,随着太阳西斜,正在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拉长、变形。
她似乎想再最后看一眼门外那个守候的身影,但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消逝了。
最终,一个极其轻微、几乎不成型的念头,像最后一丝水汽从即将乾涸的湖面蒸发:
「工具用到了最后……」
「也……被放置回了最初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我的『活着』……」
「……和我的『结束』了。」
呼吸,在最后一个意念消散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那几道平行的光栅,依旧静静地躺在深色的地板上,随着窗外光线的微弱变化,继续着它们缓慢而无情的移动,将房间里最后的景象,切割成明与暗的、永恆的定格。
门外,靠在墙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光影的错觉。
走廊里,一片深沉的、凝固的寂静,如同永夜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