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更接近一纸无声生效的契约——冷静、精确、不可撤回。
她可以继续留在这盘棋里,被调度、被调用、被计算。
与此同时,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也随之合拢。
不是粗暴的束缚,而是更高效、更耐久的控制。
她将被放置在一个更清晰的座标里:
行动的半径、思考的方向、可能出现的偏差,都会被提前纳入视野,被标记、被评估。
那些「不稳定」的因素——哪怕只是一次过久的分神、一次不必要的情绪牵引——
都会成为需要被关注、被修正的变数。
被承认,并不意味着被信任。
「外面的麻烦,」许磊的目光飘向墙上的城市地图,意有所指,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有些縹緲,「我会处理。你的安全,在我可控的范围内,才有保障。」他转回视线,隔着烟雾看向她,那眼神穿透力极强,「离开这个范围,你的『参数』……毫无意义。」
是警告,也是赤裸裸的现实陈述。
在许磊的势力范围之外,黄主任那样的人,或是其他更未知、更兇险的势力,足以轻易碾碎她。许磊提供的「保护」,与其说是庇护,不如说是拥有权声明下的附带责任——我的所有物,自然由我清理可能损坏它的障碍,但也必须完全在我的掌控和支配之下。
许磊不再看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墙上的地图,夹着雪茄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某个区域上虚划着,陷入了某种沉思。
陈小倩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刚要微微欠身。
「下週一,」许磊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会有人送新的资料到你公寓。是关于『星辉商贸』近期动向的初步情报,需要你做交叉分析和风险预判。」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兴致,「他们的手法,比吉隆坡那些人……更『现代化』,也更有趣一些。」
更核心、更机密,也意味着更深地捲入许磊权力版图中最敏感、最危险的斗争。
「星辉商贸」这个名字她有所耳闻,是许磊在国内最主要、也最棘手的竞争对手之一,双方摩擦不断,暗战早已白热化。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明白。」
手握上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许磊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细针,清晰地鑽进她耳朵,钉入脑海:
「记住,陈小倩。你的价值,在于你的『可用性』和『可预测性』。别让无谓的变数,干扰了这两项核心参数。」
是她在报告里隐晦提及的「心理负载」?
还是……他早已察觉的、关于琳恩的一切?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书房里瀰漫的雪茄味、冰冷的空气,和那双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装的眼睛。
走廊依旧寂静无声,厚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
陈小倩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
七年了,这个书房没有任何改变。
从一件被动接收指令的「物品」,变成了一个拥有一定「分析功能」和「执行能力」的精密工具。但工具的本质未变,归属权未变,掌控者未变。
许磊给了她新的座标:更核心的位置、更严密的监控、更高的性能要求,以及……彻底放弃自主定义的可能。
重用,以彻底丧失自由意志为代价。
安全,以绝对服从和无处不在的审视为前提。
冰冷、精确,没有误差,也不容许误差。
她睁开眼,看向走廊尽头自己公寓的门。
那扇门后,有她偷偷积攒的关于林琳恩的碎片,有吉隆坡带回来的、需要遗忘的骯脏记忆,有她试图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微弱气息。
但现在,许磊明确划定了边界:她的「参数」和「价值」,只存在于他看得见、控得住的范围内。任何试图超出这个范围、拥有自己「变数」的行为,都可能被判定为「干扰」,进而影响她的「可用性」和「可预测性」。
她推开自己公寓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靠在门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但她还能退回那个只懂得执行命令的「陈小倩」吗?
当她已经尝过了光的温度,当她已经学会了用「参数」为自己争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当她的内心深处,早已埋下了名为「琳恩」的、不受控的变数种子时?
阿雨的意识在她体内沉默地运行着,记录着小倩与许磊之间这次关键的「参数校准」结果。新的边界已划定,风险与约束同步升级。但小倩内在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也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未来的路径,在冰冷的座标与灼热的变数之间,变得愈发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