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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种与牢笼》(1 / 2)

接下来的两週,陈小倩活成了一道精确的折线图。

峰值出现在高强度工作时段:她的效率高到令人生畏,处理「海光」整合的复杂人事纠纷,起草与海外合作方的关键协定,将许磊模糊的指令分解成无可挑剔的执行步骤。她像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切割开所有障碍,锋芒毕露,无懈可击。

谷底则在她独处时,尤其是夜晚。失眠如影随形,黑暗中,琳恩的笑容、声音,甚至那天夹给她的那块滑蛋的触感,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手机里那张晚霞的照片,成了她反覆观看的默片,色彩是唯一能穿透她灰白世界的媒介。

阿雨的意识在这分裂的状态下,进行着艰难的调和。他不再试图强行剥离「琳恩」这个变数,而是转向构建一套更复杂的「共存与防御」机制。他协助陈小倩在工作时达到绝对专注,将情感波动压制到最低;在独处时,则允许那些关于「光」的记忆有限度地浮现——作为一种维持心理不至于彻底乾涸的微量补给。同时,他不断强化着风险预警:每一个靠近琳恩的念头,都会被标记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尤其是许磊的注视。

这种精密的自我管理,消耗巨大,但表面上,她维持了惊人的平衡。

直到那份「东南亚分公司合规审计草案」摆在她的面前。

草案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写得相当漂亮,是法务部和外聘律所的成果。问题在于许磊的批註,和他随草案一起下达的新指令。

鲜红的批註圈出了几处关于「当地特殊商务惯例」,实质是灰色地带操作的风险提示,旁边是许磊锋利的手写字:「过度保守,影响效率。酌情弱化处理。」

而指令更直接:「下週三之前,按我的意思,把最终版定稿。你亲自去一趟吉隆坡,现场监督第一阶段的执行,确保『当地团队』充分理解我们的需求和……灵活性。阿金会跟你一起去。」

吉隆坡。至少两週。监督「灵活性」。阿金同行。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陈小倩心上。她知道那所谓的「灵活性」意味着什么——游走于法律边缘的贿赂、威逼、利益交换。她不止一次远端处理过类似的擦边球,但亲自下场,置身于那个混乱、陌生、充满不确定和骯脏交易的现场,并且有阿金这个代表着许磊绝对意志和暴力的人形监控在身边……

这不仅仅是出差。这是一次浸入式的「污染」。是让她亲手去触碰那些她一直试图在心理上与之保持距离的黑暗面。也是许磊对她的一次加压测试——测试她在脱离熟悉环境、面对直接压力时,是否还能完美执行他的意志,是否还能保持那把「刀」的锋利和……绝对的顺从。

更深层的寒意来自于时间:两週。这意味着她将有两週时间,完全脱离有琳恩存在的环境。那束光,将被物理距离隔绝。而她,将被投入一个可能更加黑暗的漩涡。

「许总,」她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响起,「吉隆坡那边的专案,王副总更有当地经验,或者李总监也更熟悉业务流程,我去是否是最优人选?」

她在质疑。不是质疑工作,而是在质疑许磊的人事安排。这是极其罕见的。

许磊从档案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彷彿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

「王副总心思太多,李总监魄力不足。」他淡淡道,合上手中的钢笔,「这件事,需要绝对可靠、绝对清醒,并且能代表我意志的人去。」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小倩。也只有你,能把事情做得和我亲自做一样……乾净。」

「信任」、「和我亲自做一样」。这些词像华丽的枷锁,沉重地扣在她身上。他将最脏的活,包裹上「信任」的外衣递给她,并期待她感激涕零地接下。

陈小倩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温度,只有评估和掌控。过去七年,她无数次在这样的目光下低头,接过一个又一个或艰难或骯脏的任务,将自己的一部分不断割让、麻醉、异化。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琳恩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活着」的感觉,或许是因为长期压抑后的疲惫达到了临界点,又或许,只是那束光让她看清了自己身处牢笼的轮廓有多么清晰和坚固——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毫无徵兆地从她心底最深处窜起,迅猛如地下岩浆,瞬间衝垮了阿雨辛苦构筑的所有防御和理智计算。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垂下眼帘,说「是」。

她挺直了背脊,迎视着许磊的目光,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许总,我不想去吉隆坡。」

许磊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惊愕的凝滞。似乎没料到这把永远顺从的「刀」,会突然开口说「不」。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理由?理由是她不想再更深地弄脏自己的手?理由是她害怕离那束光太远?理由是她开始贪恋作为一个「人」而不是「工具」的微弱感受?这些理由,在许磊的世界里,统统不成立,甚至可笑。

但她还是说了出来,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平静语调:

「我不擅长处理『当地特殊情况』。我更擅长数据分析、风险评估和战略规划。把我派去吉隆坡,是资源错配。」

她在用他的逻辑,反驳他的安排,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投资报告。

许磊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资源错配?」他重复,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向她,「陈小倩,你的一切『擅长』,都是我给的。我让你擅长什么,你就擅长什么。我让你去哪里,你就该去哪里。」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阴影笼罩着她。

「还是说,」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淬毒的柔和,「你有了别的『更想』做的事情?或者,更想见的人?」

他果然提到了。他将她的抗拒,直接关联到了琳恩身上。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陈小倩胸腔里翻涌的岩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长久以来维持的冷静面具寸寸碎裂:

「是我不想!我不想再去做那些事!我不想穿着不合身的裙子去当摆设!我不想吃那些让我感觉不到自己是活着的药!我不想变成一个只会执行你命令的傀儡!」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赤红,积蓄了七年的愤怒、屈辱、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决堤。她不再是什么冷静自持的助理,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伤痕纍纍的囚徒,在对着狱卒嘶吼。

「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讨厌穿裙子!我喜欢穿牛仔裤!我喜欢看根本看不懂但顏色很吵的画!我喜欢吃甜到发腻的蛋糕!我喜欢……」

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却最终没有出口,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喜欢的东西,跟你需要的东西,根本不一样!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不是你的刀!」

最后一句,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而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