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危险的、明知故犯的机会。
阿雨在她意识里发出了强烈的警示,但被她强行忽略了。一种近乎自毁的衝动攫住了她:既然无法彻底远离,既然光是如此诱人,那就……再靠近一点点,哪怕一步,都是荆棘。
琳恩很快上来了。这次她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些,显然是带着紧急任务。她将文件递给陈小倩,快速说明了需要签字的关键处。
陈小倩接过档案,公事公办地检查、签字。整个过程,她的目光没有与琳恩接触,语气也恢復了工作时的冷静。
她将签好的档案递回去。
琳恩接过,松了口气,随即看着陈小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陈助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感觉你今天好像……特别安静。」
陈小倩的心脏猛地一跳。
连琳恩都察觉到了吗?她的「疏离」如此明显?
「没有,只是有点忙。」
她飞快地回答,转过身,假装要去文件柜找东西,避开了琳恩探究的目光。
琳恩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多问,「那你忙,我不打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轻轻关上。
陈小倩背对着门口,手撑在冰冷的档柜上,缓缓闭上眼睛。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轻松,反而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冷风?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疏离琳恩,带来的痛苦,并不亚于靠近她可能带来的恐惧。
无论走向哪一边,都会被刺得鲜血淋漓。
他并非旁观者,而是近在咫尺地感知着小倩每一次细微的偏移。她的行为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
她会下意识地靠近,主动製造并不必要的接触;
却又在真正靠近时,迅速收紧,语气变得疏离而克制。
身体在向前,意识却在后退。
渴望与逃离,同时发生。
这种分裂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持续的方式消耗她。
阿雨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不是短暂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长期拉扯带来的疲惫。更糟的是,这种拉扯并没有削弱她对琳恩的在意,反而让那份依附在压抑中变得更加顽固。
他第一次不得不承认——
单纯的疏远,并没有带来安全。
那套他最熟悉、最擅长的「隔离」方式,在这里失效了。
或许,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光」本身。
阿雨的思维缓慢地转向一个他过去极少触及的方向。如果每一次出现温暖,他都选择将小倩拖回黑暗,那么她确实可以活得更久、更安全——但那种活着,会不会正在一点一点抽空她?
也许,真正的守护,并不是把她与光彻底隔绝。那样做,只会让她在黑暗中逐渐枯萎,最终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
也许,更困难、也更危险的选择是——
教会她如何靠近光,却不被灼伤;
如何珍惜温暖,却不把它当作唯一的支点;
如何在情感出现时,仍然保有属于自己的边界,而不是瞬间卸下全部防御。
意味着不再只做「遮罩者」,而要成为引导者。
意味着建立一种更复杂、更脆弱、也更难以控制的平衡。
任何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让她暴露在许磊的视线之下,甚至让那束光,反过来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但继续眼前这种撕裂,同样危险,而且不可持续。
这是阿雨第一次,在没有确定答案的情况下,开始重新绘製「守护」的边界。
而陈小倩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像是刚学会呼吸,就又被迫潜回水下。
世界在她身边运转,而她站在中央,却不知道该朝哪里走。
下班时,天色已暗。她站在大厦楼下,看着霓虹初上的街道,车水马龙。
是琳恩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片绚烂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云层镶着金边。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不管多忙,记得抬头看看天空呀。
它总是免费的,而且很好看。」
陈小倩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
晚霞的瑰丽色彩透过萤幕,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
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彷彿攥住了那一小片遥远的、无法触及的温暖天空。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每天准时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向那个没有天空、只有人造光亮的「家」。
荆棘之路,她才刚刚踏上。
而光的引力与黑暗的斥力,正在将她撕扯向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