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展览,两人随着人流走出仓库。夕阳西斜,给园区镀上温暖的金色。
琳恩伸了个懒腰:「看得好过癮!走,去喝点东西,我知道园区里有家咖啡馆的栗子蛋糕特别棒。」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佈置得温馨杂乱,架子上摆满二手书和绿植。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琳恩点了栗子蛋糕,陈小倩要了热美式。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看展,」琳恩挖了一勺蛋糕,满足地眯起眼,「我朋友都说看不懂这些,嫌无聊。你能安安静静地看完,真好。」
「是我谢谢你,」陈小倩搅动着咖啡,低声道,「这些画……很不一样。」
「对吧?色彩超有力量的!」琳恩兴奋起来,「我觉得色彩是会说话的。黑色不一定代表绝望,红色也不一定只是热情。就像你今天穿的,」她目光落在陈小倩的米白色开衫和蓝色牛仔裤上,「这样穿多好看,比在公司里整天穿西装放松多了。你自己选的吧?很适合你。」
陈小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她自己选的,在许磊的规则之外,微弱的一次选择。被琳恩这样直白地肯定,耳根有些发热。
「琳恩,」她犹豫了一下,抬起眼,「你……好像总是很开心。」
琳恩托着腮,想了想:「也不是总是啦。工作不顺心也会烦,遇到讨厌的人也会生气,失恋的时候也哭得稀里哗啦过。」她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一丝真实的复杂,「只是我觉得,既然开心不开心都要过一天,那尽量让自己往有光的地方站站,总没错。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光。」
陈小倩想起那幅水洼倒映霓虹的画。
「你失恋过?」问出口,才觉得或许过于私人。
琳恩却并不介意,耸耸肩:「大学时候的事了。轰轰烈烈开始,拖拖拉拉结束。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喜欢的,可能不是那个人,而是『谈恋爱』这种感觉本身。」她喝了口奶茶,眼神有些飘远,「现在反而觉得,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你、让你安心做自己的人,比什么都重要。友情也好,爱情也好。」
真正懂你、让你安心做自己的人。
陈小倩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她看着琳恩在夕阳下柔和生动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自然挥舞的手,看着她眼中倒映的咖啡馆暖光。
这一刻,黑白灰的世界,彷彿被琳恩这个人,不由分说地、泼洒进了大片大片的、鲜活而生动的色彩。喧嚣、温暖、甚至有些刺眼,却让死寂的视界第一次有了「明亮」的概念。
她不明白心中那翻涌的、滚烫的、近乎疼痛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有琳恩在的这个下午,这个空间,是她七年来第一次感觉不到体内那个冰冷声音的持续评估,感觉不到许磊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感觉不到自己是一台精密仪器的时刻。
她只是一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朋友吃蛋糕、听她讲往事、掌心捧着温热奶茶的陈小倩。
夕阳的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木质地板上。
陈小倩悄悄将手伸到桌下,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牛仔裤的布料。粗糙,真实,属于她自己。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还在絮絮叨叨分享咖啡馆老闆养猫趣事的琳恩,很轻、但清晰地说:
「嗯,栗子蛋糕看起来很好吃。」
琳恩眼睛一亮,立刻将盘子推过来:「尝尝!真的绝了!」
陈小倩拿起小勺,挖了边缘一点点,送入口中。香甜绵密的栗子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奶油的醇厚。
甜得让她眼眶微微发酸。
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橙红,咖啡馆里的灯光亮起,暖黄的一圈,将她们笼罩在小小光晕里。
她体内那一部分冷静而疏离的意识,依旧站在一旁观察着一切。
他判断这里暂时安全,琳恩的言行自然、连贯,没有隐藏的意图,也不像是在操纵或试探。这场对话已经持续得有些久了,超过了她平日能够承受的社交长度,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带来预期中的不适或风险。
他没有下达新的指令,只是在心里悄然做了一个修正——
「琳恩」这个变数,暂时不再被归入需要警惕的社交干扰,而是被标记为:可能对小倩的状态產生正向作用的外部存在。
当然,这个结论仍然悬而未决。样本不足,需要继续观察,同时必须防范一种更隐蔽的风险——依赖。
陈小倩没有去思考那些理性的分析。
她只是坐在光里,小口吃着过甜的蛋糕,听着身边人轻快的声音,感受着色彩第一次如此蛮横又温柔地,浸染她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有顏色的感觉。